餐桌旁只剩下父子兩個人。
顧衛國面前那碗飯再也沒動過,他低著頭,肩膀塌著,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顧嶼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一眼臥室緊閉的門,然後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
他把水杯放在顧衛國面前,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輕輕的一聲響。
"爸,"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喝了早點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顧衛國抬頭看了兒子一眼。
"你媽她……"顧衛國嗓子有點啞,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
"媽就是心疼錢。"顧嶼說,"過兩天就好了。"
他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別擔心。"
顧衛國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伸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溫正好,不燙不涼,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嗓子沒那麼緊了。
顧嶼轉身回了自己房間,輕輕關上門。
第二天早上,顧衛國起床的時候,沈玉梅已經出門了。
廚房裡冷鍋冷灶,電飯煲上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兩行字:「我去上班了,早飯在鍋里,自己熱。」
字跡比平時潦草,像是寫到一半忽然沒了耐心。
顧衛國揭開電飯煲蓋子,裡面溫著一鍋白粥,旁邊的小碟子裡放著四個水煮蛋和一小碟醬菜。
他把粥盛了兩碗,剝了兩個蛋殼,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放在對面。
顧嶼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看見老爸正端著粥碗,低頭慢慢地喝。
對面那碗粥已經盛好了,旁邊放著一個剝好的水煮蛋。
他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還是熱的。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那頓早飯。
吃完之後,顧嶼幫他把碗收進廚房。
他出來的時候看見父親已經坐在沙發上翻一份舊報紙,翻了兩頁又合上,換另一份,翻了幾頁又合上。
顧嶼換了鞋,背上書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爸,我走了。」
"嗯,路上慢點。"顧衛國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聽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顧嶼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一瞬間,他聽見客廳里傳來一聲很輕很長的嘆氣聲。
他站在樓道里停了兩秒,正準備下樓,對面的門忽然開了。
宋雨琦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攥著半片沒吃完的吐司,嘴角沾著一小塊麵包屑,看見他愣了一下:「嶼哥哥,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她注意到他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原本輕鬆的語氣收了一下,「你……還好吧?」
「沒事。」顧嶼繼續往下走。
宋雨琦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半片吐司,猶豫了一下,把吐司塞進嘴裡,轉身帶上門,跟了下去。
那天的課,顧嶼上得有些心不在焉。
上午第二節數學課,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應用題,全班都在埋頭算數,只有他盯著窗戶外面的楊樹葉子發呆。
他想起昨天晚上老爸坐在餐桌前低著頭的模樣。
那副肩膀垮下去的樣子,跟他在公司里那個說話中氣十足的顧衛國完全是兩個人。
中午放學,他路過報刊亭,報亭老闆遠遠就沖他招手:"小朋友!今天報紙到了!"
顧嶼走過去,老闆把一份《中國證券報》遞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爸這兩天還好吧?"
顧嶼接過報紙:"還行。怎麼了?"
"昨天那行情……"老闆搖了搖頭,露出一副過來人的表情,"慘啊,我家隔壁那老頭,昨天一天虧了八萬,氣得血壓都上來了。你爸買的什麼?"
"工商銀行。"
"工商銀行昨天跌停了,"老闆嘖了一聲,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回去跟你爸說,別急著割肉,過兩天說不定能漲回來。股市嘛,漲漲跌跌的,正常。"
顧嶼點了點頭,把錢放在櫃檯上,把報紙折好塞進書包。
走出去幾步,他回頭問了一句:「老闆,你買的什麼?」
"我?"老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哪敢買啊,天天看人家賺,天天看人家虧,看多了就不敢動了。"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看見宋雨琦正蹲在花壇邊上等他,手裡攥著一瓶沒打開的礦泉水。
見他走過來,她站起來把水遞過去:「給你,我媽說天熱多喝水。」
瓶身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她蹲了好一會兒,水都捂熱了。
下午放學,宋雨琦從後面追上來,拽了拽他的書包帶子:「嶼哥哥,我媽說今晚包餃子,讓我來問你要不要來吃。」
「今晚家裡有事。」
「那明天呢?」
「明天再看吧。」
宋雨琦點了點頭,鬆開他的書包帶子,又說了一句:「那我把餃子留到明天,等你來再下鍋。」
然後沒等他回答,轉身跑了。
晚上回到家,沈玉梅在廚房裡做飯,油煙機嗡嗡地響著。
顧衛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小,他的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但視線是渙散的,顯然沒有真的在看。
顧嶼換好拖鞋,路過客廳的時候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嗯。"顧衛國應了一聲,聲音比早上更啞了一些。
沈玉梅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又縮了回去。
顧嶼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
他調出股票帳戶看了一眼,工商銀行今天是反彈的,從五塊八漲到了六塊零幾分,但距離老爸買入的六塊兩毛三還差著一截。
他關掉頁面,心想有些話必須要找機會說。
五月底的那個周末,宋雨琦一家照例過來吃飯。
飯桌上,林秀芝隨口問了一句:"老顧最近氣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顧衛國笑了笑,還沒來得及回答,沈玉梅已經接話了:"他沒事,就是最近休息得不好。"
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林秀芝還是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掃了一下,沒有追問。
飯後,大人們在客廳喝茶聊天,宋雨琦跑到顧嶼房間寫作業。
她趴在書桌上,寫了兩行字,忽然抬起頭來,鋼筆帽咬在嘴裡:"嶼哥哥,你爸和我媽今天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
"可是他們今天都不怎麼說話,以前吃飯的時候他們都有說有笑的。"
顧嶼放下手裡的筆,看了她一眼:"大人的事,大人自己會解決。"
宋雨琦歪著頭想了想,又問了一句:"那你爸會沒事吧?"
顧嶼沉默了兩秒:"會。"
宋雨琦點了下頭,低下頭繼續寫字。
又寫了幾行,她忽然放下筆,從鉛筆盒裡摸出一顆奶糖放在他手邊:「給你。吃了糖就不煩了。」
那顆糖是白色的,包裝紙皺巴巴的,像是已經在鉛筆盒裡放了好幾天。
顧嶼拿起那顆糖,沒有拆開,放在桌上看了幾秒,然後說了句:"謝謝。"
宋雨琦擺了擺手,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過了一會兒,宋雨琦放下筆,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嶼哥哥,如果大人解決不了的話,那你告訴我。我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我可以陪你。」
顧嶼沒有回答,只是把手裡那顆糖剝開放進嘴裡,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