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從顧嶼家吃完飯回來,宋雨琦坐在餐桌前寫作業,耳朵卻一直豎著聽客廳里的動靜。
林秀芝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遙控器調了兩下台,又放下了。
"今天晚上我看老顧一家氛圍不對,你說,老顧會不會也買了?"
宋明遠正在茶几上整理文件,頭也沒抬:"老顧上次不是說不買嗎?應該不會吧。"
"那可不一定。"林秀芝認真分析道,"最近單位里那股風颳得那麼大,誰能忍得住。我們科室好幾個平時連理財都不懂的人都在開戶買股票,老顧天天聽人家說賺了多少多少,心裡能不癢?"
宋明遠放下手裡的文件,想了想:"你說的倒也是。不過買不買是人家的私事,咱們也不好直接問。"
"我就是擔心,"林秀芝嘆了口氣,"股市那東西,漲起來是開心,跌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宋雨琦趴在餐桌上,手裡的筆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爸,你們說的是什麼東西?"
宋明遠轉過頭看她:"股票,就是你顧叔叔上次在飯桌上說的那個。"
"那顧叔叔買了嗎?"
"這我還真不知道。"宋明遠搖了搖頭,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就算買了,也是大人的事,你別操心,安心寫作業。"
宋雨琦沒有繼續追問,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但鉛筆在紙上划來划去,那道數學題算了三遍都沒算對,草稿紙上畫了一團黑乎乎的圈。
第二天早上,顧嶼推開門的時候,宋雨琦已經站在樓道里了。
她背著一個比平時鼓一些的書包,兩手背在身後,像是藏著什麼,看到顧嶼出來,整個人往前邁了一步。
顧嶼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喊"嶼哥哥",而是先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組織語言。
"嶼哥哥,顧叔叔是不是虧了很多錢?"她直接問,聲音不大,但沒有半點含糊。
顧嶼看著她,沉默了足足三秒:"你怎麼知道的?"
"我昨天偷聽到我爸媽聊天了,說最近大家都在買,說跌起來很嚇人……"她頓了一下,聲音小了下去,但目光沒有閃躲,"顧叔叔是不是也虧了?"
顧嶼沒有回答,只是側過身讓開了一條門縫。
宋雨琦猶豫了一秒,從他身側擠進了屋裡。
顧衛國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攥著一份揉皺的報紙,低著頭,肩膀塌著,整個人像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宋雨琦站在玄關處,勉強擠出一點笑容:"雨琦來了啊……"
宋雨琦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沒有問"虧了多少",也沒有說"沒關係",只是站在那兒,兩隻手絞在身前,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然後她轉身,拉開門跑了出去。
顧嶼以為她回家了,輕輕帶上了門。
但不到兩分鐘,宋雨琦就從家中跑了過來,比剛才急。
她懷裡抱著一隻粉色的小豬存錢罐,圓鼓鼓的,被她緊緊地摟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她不由分說把存錢罐塞進了顧嶼懷裡。
"嶼哥哥,這個給你。"
顧嶼低頭看著懷裡那隻粉色的存錢罐,沉甸甸的,搖了一下能聽到硬幣碰撞的悶響:"這是什麼?"
"我的存了好久的零花錢。"
"你給我幹什麼?"
宋雨琦仰起臉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讓人沒法拒絕的認真:"顧叔叔不是虧錢了嗎?我把我的錢給你。雖然不多,但是你先拿著,不夠的話,以後我慢慢攢。"
她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說出來:"如果到時候真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沒關係,我都在。大不了……到時候我養你。"
樓道里安靜了一瞬。
顧嶼抱著那隻存錢罐,站在門口。
他想說"其實不用,那筆錢不算什麼",但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的女孩。
看著她因為抱著存錢罐跑過來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睛裡那份毫不掩飾的認真。
他發現自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先拿著嘛。"她又把存錢罐往他懷裡推了推,像是怕他反悔。
顧嶼低下頭,把那隻粉色小豬接過來,抱在懷裡。
存錢罐的塑料外殼還殘留著她掌心的溫度,暖暖的。
"我幫你存著。"他說。
宋雨琦用力點了點頭:"那不夠的話你跟我說,我再想辦法!"
她說完這句話,就轉身就往樓下跑,跑了兩步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我先去上學了,你別遲到!"
馬尾辮在樓道里一晃,人就消失在拐角了。
顧嶼站在門口,低頭看著懷裡那隻粉色存錢罐,看了很久,才輕輕關上了門。
那天上午的課,宋雨琦上得也不專心。
坐在她前面的趙琳琳回頭跟她借橡皮,叫了兩遍她才反應過來。
課間的時候她趴在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目光落在窗外操場邊上那排楊樹上發呆。
她不知道自己那幾句話有沒有用,也不知道嶼哥哥到底有沒有被她的話安撫到,但她覺得,至少她說了,至少他知道她在。
中午放學的時候,顧嶼走到二樓樓梯口,發現宋雨琦已經等在那兒了,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橘子。
她看見他走下來,站在原地,等他走到她面前才開口:"你今天中午還去報刊亭嗎?"
"去。"
"那我跟你一起走。"
他們並肩走出校門,路上宋雨琦剝了一個橘子,把一半分給顧嶼。
宋雨琦走了一段路,忽然偏過頭看他:"嶼哥哥,你早上……沒把我的存錢罐放回我家吧?"
"沒有。"
"那就好。"她鬆了口氣,轉回去繼續走路,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點。
下午放學回到家,顧嶼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那隻粉色存錢罐還安安靜靜地放在書桌上。
他走過去坐下,伸手把存錢罐拿起來,擰開底部的塞子,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鋪在桌上。
紙幣、硬幣、一塊的、五毛的,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二十塊。
他數了一遍,不到兩千塊。
這點錢在他現在的資產面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他盯著桌上那堆零碎的紙幣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們一張一張重新疊好,整整齊齊地放回存錢罐里。
敲門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顧嶼轉過身,門被推開一條縫,宋雨琦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他家,正探進來半個腦袋。
她先往書桌上看了一眼,看見存錢罐還在,才像是確認了什麼似的,緩緩吐出了一口氣:"我媽讓你晚上過來吃飯,她說今天做了排骨湯。"
"好。"
"那……"宋雨琦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退出去,而是扶著門框又多說了一句,"我早上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不是隨便說說的那種。"
顧嶼看著她,點了點頭:"我知道。"
宋雨琦這才滿意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門合上之前,她透過最後一條縫朝他比了一個小小的"加油"手勢,然後門就徹底合上了。
晚上沈玉梅路過兒子房間,看見燈還亮著,推門進來發現他正坐在書桌前,對著那隻粉色存錢罐發呆。
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存錢罐圓鼓鼓的肚子:"雨琦送來的?"
"嗯。"
"她送你這個幹什麼?"
顧嶼轉過頭看著母親,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她說要養我。"
沈玉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髮,聲音帶著一點啞:"你這小子,運氣倒是不錯。"
客廳里,顧衛國還坐在沙發上沒動。
電視關著,燈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光線里他整個人像一尊雕塑。
沈玉梅走出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身邊坐下來,然後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
顧衛國抬起頭,眼眶是紅的,嘴唇動了動:"玉梅,對不起。"
沈玉梅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又緊了一點。
她等了一會兒,才開口:"吃飯吧,小宋家送了排骨湯過來,還熱著。"
顧衛國點了點頭,從沙發上慢慢站起來,跟著她往廚房走去。
顧嶼房間的書桌上,那隻粉色小豬安安靜靜地立著,肚子裡的紙幣加起來可能還不到兩千塊。
但顧嶼知道,這是他這輩子收到過的最貴的一筆錢,比任何一百萬、一千萬都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