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股市像是終於對顧衛國露出了一點好臉色。
周三，工商銀行漲到六塊零五分。
周四，六塊一毛二。
周五收盤的時候，停在六塊一毛八，離他六塊兩毛三的本金只差五分錢了。
這幾天，沈玉梅沒再追問股票的事，但也沒再冷著臉。
她照常做飯，照常收拾屋子，偶爾吃飯的時候會主動問一句"今天單位忙不忙"。
顧衛國"還行""不忙"地應付著，兩人心照不宣地維持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和平。
但變化是藏不住的。
周三晚上，顧衛國回家的時候，沈玉梅正在廚房炒菜。
油煙機的轟鳴聲里，她聽見他進門換鞋的聲音，偏頭看了一眼。
顧衛國站在門口，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今晚吃什麼？"
"青椒肉絲，還有前兩天剩的半隻雞，我給你熱了。"
"那我今天能喝一杯嗎？"
沈玉梅沉默了一秒，然後把火調小了一點，轉身從冰箱裡拿出半瓶啤酒放在料理台上："少喝點。"
顧衛國的眼睛亮了一下，轉身去拿杯子了。
周四，林秀芝過來送醬油的時候，注意到顧衛國正在陽台澆花。
那兩盆綠蘿是他去年買的，買回來之後澆過兩次水就沒再管過，葉子黃了大半。
這幾天不知道怎麼又想起它們來了，每天早晚各澆一次，黃葉子一片片摘掉，竟然真的冒出了幾片新綠。
林秀芝拿著醬油瓶站在門口，偏頭看了沈玉梅一眼，壓低聲音說："你家老顧心情不錯啊？"
沈玉梅接過醬油："還行。"
"股票回本了？"
"我不知道。"沈玉梅轉身往廚房走，語氣平淡，"他又沒跟我說。"
周五下午，顧嶼放學回到家，路過客廳的時候看見父親正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屏幕上是他熟悉的股市行情軟體界面。
他走近兩步，餘光掃到工商銀行的實時價格，六塊二毛二。
離回本只差一分錢。
顧衛國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點買也沒有點賣，就那麼看著那條K線在六塊二附近來回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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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嶼沒有打擾他，安靜地從旁邊走過，回了自己房間。
他關上門的時候，隱約聽見父親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像是鬆了一口氣。
周末的晚飯，兩家人照常聚在一起吃。
不同的是，顧衛國今晚主動拿了瓶白酒出來，給宋明遠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沈玉梅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你明天還要上班"，但看到他把酒瓶往回收的時候臉上那種久違的鬆弛感，又把話咽了回去。
飯吃到一半，宋明遠端著酒杯碰了碰顧衛國的杯子："老顧，這兩天心情不錯啊。"
顧衛國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撓了撓後腦勺："還行，前陣子那個事……基本解決了。"
他沒說股票的事，但宋明遠聽懂了，笑著舉了舉杯。
林秀芝在旁邊夾了一塊排骨放進顧嶼碗裡，轉頭對沈玉梅說："你們家老顧這個狀態就對了，前段時間那樣，我都擔心他是不是著涼發燒了。"
沈玉梅嘴角動了動，沒接話，但給顧衛國盛湯的動作比平時自然了不少。
宋雨琦坐在顧嶼旁邊，低頭扒飯，耳朵豎著聽大人說話。
她聽懂了"解決了"三個字，筷子頓了一下，然後偏頭看了顧嶼一眼。
顧嶼沒看她，但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朝她比了個"OK"的手勢。
宋雨琦的嘴角翹了一下，繼續低頭吃飯。
吃完晚飯，宋家三口回了對門。
顧嶼幫著沈玉梅收拾完碗筷，走回客廳的時候看見父親正坐在沙發上出神。
茶几上放著手機，屏幕還亮著，工商銀行的收盤價停在六塊二毛四，比他的成本價高了一分錢。
沈玉梅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在顧衛國對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機，又看了一眼丈夫的表情，開口說："回本了？"
顧衛國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嗯，還多賺了……幾塊錢。"
"幾塊錢也是賺。"沈玉梅說完這句，頓了一下，然後語氣認真起來，"那後面呢？你打算怎麼辦？是繼續拿著，還是賣了？"
顧衛國被問住了。
他這些天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賣吧，好不容易回本了，萬一後面還能漲呢？
不賣吧，萬一又跌回去呢？
上次那幾天的煎熬他已經嘗過一次了，實在不想再來一次。
他想了很久，抬起頭看著沈玉梅："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沈玉梅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沉默了兩秒："我的意見很簡單，趕緊賣了。我從來不信這種投機倒把的事情，賺錢還是實打實的踏實。你今天賺了這一分錢，明天就可能虧回去兩毛，我們這家庭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而且，你要是再把那幾萬塊搭進去，我是真的會跟你急的。"
顧衛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沈玉梅沒等他回答，站起來轉身去收拾茶几上的果盤了。
顧衛國把目光轉向坐在沙發角落裡的顧嶼："兒子，你覺得呢？"
顧嶼正窩在沙發角落裡看一本科普雜誌，聽見父親叫他才抬起頭來。
他合上雜誌放在膝蓋上，認真想了想才開口："爸，我覺得媽說得對。"
"你也覺得該賣？"
"嗯。上次那次暴跌你回來的時候，臉都白了。你不太適合炒股，賺了想多賺，虧了捨不得賣，情緒全被價格牽著走。股市這種東西，越賺錢越容易讓人想賭，最後遲早會出問題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要是因為炒股把家裡的日子弄得不舒坦了，那賺再多錢也沒什麼意思。"
客廳安靜了幾秒。
顧衛國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面收拾果盤的妻子，又看了看身邊的兒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行。周一開盤就賣。"
沈玉梅聽見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周一早上八點五十分，顧衛國坐在辦公室里，提前打開了手機上的交易軟體。
九點半一到，工商銀行的盤口跳動了幾下，他以六塊二毛五的價格掛了一筆賣出單。
不到十秒就成交了。
屏幕上跳出"委託已成交"的提示框時，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五萬塊錢，最終回到銀行卡里的時候變成了五萬零一百多塊。
折騰了大半個月，驚心動魄了一場，最後賺了一百塊錢。
但他覺得這比賺了五萬還踏實。
當天下午四點半，顧衛國比平時早了半小時下班。
他路過家門口的菜市場時停下來，買了一條鱸魚和一把小蔥，又買了一份沈玉梅上周說好吃的醬牛肉。
推開門的時候，沈玉梅正在陽台上收衣服，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他手裡拎著的菜愣了一下："今天怎麼買這麼多？"
"股票賣了，賺了一百塊，買條魚慶祝一下。"顧衛國把魚拎進廚房放在水槽里，又轉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餐桌上。
沈玉梅走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那五萬塊錢的存單和一張小紙條，上面是顧衛國的字跡：上交組織。
她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兩秒，嘴角終於忍不住彎了一下，但嘴上還是說："上交組織？你是不是又偷偷藏了私房錢？"
"沒有！這次真沒有！"
第二天早上，宋雨琦背著書包來敲顧嶼家的門，正好撞見顧衛國出門上班。
他換了件乾淨的襯衫，皮鞋擦得鋥亮，嘴裡哼著一首不知道是什麼的小調，看見宋雨琦站在門口，停下來打招呼："雨琦來了啊？"
"顧叔叔好！"宋雨琦仰著頭看他，嘴角彎彎的，"您今天心情不錯呀。"
"還行還行，最近運氣好。"顧衛國笑呵呵地拍了拍書包，"你們上學路上慢點啊。"
他大步往樓下走去，腳步比前兩周輕快多了，走到拐角還吹了聲口哨。
宋雨琦站在樓道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然後敲開了顧嶼家的門。
顧嶼剛換好鞋走出來，她湊近他壓低聲音問："顧叔叔今天這麼開心，是不是股票回本了？"
"嗯，昨天賣了。"
"賣了？那虧了還是賺了？"
"賺了一百。"
"那也行，總比虧了強。"宋雨琦點了點頭，又補充道，"下次讓你爸別買了，還是拿工資踏實。"
顧嶼轉身回屋，從書桌上拿起那隻粉色存錢罐，走出來遞到她面前："還你。"
宋雨琦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他，然後直接把它推了回去："不要。你拿著。"
"這是你的錢。"
"說過給你了就是給你了。"她雙手背在身後，往後退了半步，聲音理直氣壯的，"再說了，這幾年過年的壓歲錢不都是給你存著的嗎？這些零花錢你也先幫我一起存著。"
她頓了頓，臉頰微微泛紅，聲音卻絲毫沒變小："就當……以後的老婆本了。"
樓道里安靜了一瞬。
顧嶼感覺自己心裡的什麼東西又被她輕輕撞了一下。
"好。那我給你存著。"
宋雨琦這才滿意了，轉身蹦蹦跳跳地往樓下走，馬尾辮在她身後一甩一甩的。
她走到拐角停了一下，回頭沖他喊："快點呀，要遲到啦！"
顧嶼跟上她的腳步，走出單元門的時候。
他第一次覺得"老婆本"這三個字的分量比帳戶里那幾百萬還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