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陽光比周一更烈了一些。
宋雨琦在海邊又玩了整整一個上午，蹲在淺水區撿了一小桶寄居蟹，最後又一隻一隻放回了海里。
她蹲在海水邊看著那些小東西隨著浪花被捲走，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說了一句：「它們回家了。」
下午兩點，四個人退了房，拖著行李箱往火車站走。
沈玉梅和林秀芝走在前面，討論著下次來要住哪家民宿。
宋雨琦跟在後面，帽子歪到了一邊，防曬衫搭在胳膊上，手裡攥著一枚白色的小海螺。
她走兩步就把海螺舉到耳邊聽一下，然後放下來，過一會兒又舉起來，像在確認裡面的聲音還在不在。
她快走幾步追上來，偏頭問顧嶼：「你說海螺裡面真的住著大海的聲音嗎？」
"沒有吧，應該只是空氣在你耳朵旁邊產生的共振。"
宋雨琦沉默了兩秒："……那我還是覺得是大海的聲音。"
火車上她靠著窗睡著了，海螺還攥在手裡，手指微微收攏，像怕一鬆手就會不見了。
顧嶼坐在旁邊低頭看一本在車站便利店買的雜誌，翻了兩頁又合上。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微微翹著，大概是夢見了什麼好的事情。
到京都的時候是傍晚六點多。
天還沒完全黑，四個人坐著計程車重新回到了小區。
沈玉梅拎著背包往樓道里走，林秀芝推著行李箱跟在後面，宋雨琦落在最後。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朝著顧嶼揮了揮手裡的海螺：「嶼哥哥，我們明天再一起玩。」
「好。」
她轉身跑進了家裡。
顧嶼回家之後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然後坐到了書桌前。
他沒有打開電腦，而是先拿起那枚白色的小海螺放在桌上。
它是宋雨琦臨走前塞給他的，殼面上還帶著一點點餘溫。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打開了電腦。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輸入了搜尋引擎，在地址欄敲下「星辰娛樂」四個字。
搜索結果跳出來不少，首頁是星辰娛樂的官方網站和幾篇宣傳稿，標題都帶著"行業領軍""全方位孵化""下一個明日之星"之類的字眼。
他點開官網瀏覽了一遍，頁面做得光鮮亮麗，首頁輪播圖上是幾個孩子的藝術照，下面列著"成功案例"和"合作品牌"，但那些案例沒有具體年份，品牌名也大多是一些沒聽說過的本地小公司。
他又翻了翻公司簡介，2001年成立，註冊資本500萬，主營藝人經紀和影視製作。
數字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但他順手又查了一下工商信息，發現註冊地址和官網上的辦公地址對不上，差了整整兩條街。
而且註冊資本那一欄寫著500萬，但實繳只有100萬。
顧嶼盯著那兩行數據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打開了一個本地生活論壇，搜索「星辰娛樂」。
翻了十幾頁，他終於翻到一個帖子。
發帖時間是一年前，標題是《星辰娛樂童星部門親歷，奉勸大家別讓孩子去》。
帖子裡寫了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簽了五年的經紀約，培訓費自理、演出分成四六開、公司拿六成，通告由公司全權安排。
她接什麼活、什麼時候接、能不能接外面找來的工作，全由公司說了算。
帖子裡說，那女孩想解約的時候才發現違約金高達七位數，家裡根本付不起，只能繼續耗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好的年華在無盡等待中過去了。
帖子底下有人回復"現在哪家公司不這樣"，也有幾個人附和說"星辰在業內的名聲本來就一般"。
他又翻到另一個評論，說星辰的童星項目資源有限，公司簽了十幾個孩子，真正能接到活的不超過三四個，剩下的基本就是乾等著合同到期。
他又切換到天眼查的頁面，往下翻了翻，發現星辰娛樂還涉及過兩起合同糾紛的訴訟，原告都是未成年人家長，最後都撤訴了。
撤訴的原因，不寫他也知道，要麼是和解了，要麼是孩子家長賠不起律師費。
顧嶼把那些頁面一條一條看完了，關掉瀏覽器，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坐在那兒想了一會兒。
前世宋雨琦簽的是好好榜樣公司，那家雖然也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至少是個正經做女團的公司。
這個星辰娛樂，他上輩子從來沒聽說過，大概率是個專騙那些有"童星夢"孩子的殺豬盤。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
客廳里沈玉梅正在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他走到鞋櫃旁邊換好鞋，拉開門走了出去，敲響了對面。
開門的是林秀芝，手裡還端著一杯沒喝完的茶。
她看見顧嶼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小嶼？怎麼了？」
「林阿姨，宋叔叔在家嗎？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林秀芝側身讓他進來。
宋明遠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見顧嶼進來有些意外，放下遙控器：「小嶼來了？坐。」
宋雨琦從自己房間探出半個腦袋，看見顧嶼坐在客廳里，還想出來。
顧嶼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去寫作業，我跟叔叔阿姨說點事。」
宋雨琦「哦」了一聲，又縮回去了，門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條小小的縫。
顧嶼在沙發上坐下來，把那張名片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他們在海邊遇到了一個自稱星辰娛樂星探的人，遞了名片，說了什麼「童星孵化計劃」，夸宋雨琦長得好看，適合進娛樂圈。
然後他補了一句，說回來之後查了查這家公司，發現它的童星項目有不少負面消息，合同條款對新人很不友好，有人簽了之後退不出來，接不到正經通告。
林秀芝的眉頭越皺越緊：「那人說了什麼？想讓雨琦簽約？」
"具體合同沒說，就是留了名片，說考慮好了可以聯繫他。"
宋明遠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這家公司不靠譜？"
"我覺得他們找人的方式不靠譜，"顧嶼說，"真靠譜的公司不會在海灘上隨便拉一個小孩就遞名片。而且那種十年的合同，小孩子根本走不了。如果下次還有人來找雨琦，叔叔阿姨你們小心點，別輕易簽任何東西。"
林秀芝轉頭看了一眼宋明遠，宋明遠點了點頭：「知道了，小嶼，謝謝你。我們會注意的。」
顧嶼站起來準備回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叔叔阿姨，如果那個人再打電話或者直接上門來找，你們最好直接拒絕，不要給任何聯繫方式。"
宋明遠的表情認真了一些："行，我知道了。"
顧嶼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往自家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對面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林阿姨和宋叔叔應該不會犯糊塗。
但他心裡還是有一種說不清的不踏實感。
周三下午，沈玉梅在廚房炒菜發現醬油瓶見底了，喊了一聲：「顧嶼！去樓下超市買瓶醬油回來！」
顧嶼放下手裡的書，從抽屜里拿了零錢出了門。
他從超市出來，拎著一瓶醬油往小區里走，走到廣場旁邊的時候，王浩然的聲音從花壇那邊傳了過來。
「大哥！你回來了！」王浩然跑過來，籃球夾在胳膊底下，「你剛沒看到，剛才來了幾個穿黑西裝的，往你們那棟樓去了。」
顧嶼腳步頓住了：「黑西裝？」
"對對對，黑西裝、黑皮鞋、還拎著包。"王浩然往樓道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們剛才還在廣場那邊跟一個遛狗的大爺打聽宋雨琦家在幾樓。那個大爺也不知道，後來他們就自己進去了。"
顧嶼把醬油瓶往王浩然手裡一塞："幫我拿回去，跟我媽說一聲。"
他沒等王浩然反應過來，已經朝樓道口跑了過去。
心臟在胸腔里砰砰地跳著，最糟糕的情況還是來了。
他在心裡反覆確認，宋叔叔和林阿姨應該不會犯糊塗吧？
他說過不要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