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直了。"
宋雨琦立刻繃直了腰板,兩隻手貼在褲縫上,下巴微微抬起,整個人站得筆直。
她靠在門框邊,馬尾辮貼著被蹭得有些發白的牆面,眼睛往上瞟著顧嶼手裡的鉛筆。
顧嶼走過去,筆尖在她頭頂比了一下,在木板上劃下一道新的橫痕。
他側過身,讓出位置,宋雨琦立刻跳下門框湊過來看。
那道線旁邊寫著日期和身高:"2009年9月,146cm"。
她又往下看,門框上整整齊齊排著七道線,最下面那道是二年級暑假留下的,旁邊寫著"2006年7月,128cm"。
"這幾年長了18cm。"顧嶼用指腹比了一下新線和最下面一條之間的距離。
"18cm!"她兩步蹦到他面前,仰著臉跟顧嶼比了比身高,"你看我到你哪兒了?"
顧嶼低頭看了一眼:"到我鼻子。"
"那明年我就能到你眼睛了!"
"後年呢?"
"後年就到……"她頓了一下,發現這個話不好接,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少來!"
顧嶼沒躲,笑著轉身往廚房走,從冰箱裡端出半個西瓜放在桌上。
宋雨琦跟進去,從他手裡搶過勺子,從西瓜中心挖了最大的一塊塞進嘴裡,汁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滴在衣領上。
她渾然不覺,腮幫子鼓鼓地嚼著。
顧嶼抽了張紙遞過去,她接過來胡亂擦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冒出一句:"對了,隔壁三班的王騰又往我課桌里塞紙條了。"
"這周第幾次?"
"第三次。"她把西瓜咽下去,拿勺子在西瓜里戳來戳去,戳出一個又一個坑,"你說他是不是傻,都五年級了還寫'你好漂亮,能跟我一起回家嗎'這種話。"
"你怎麼回的?"
"我說'我嶼哥哥等我一起回家'。"
她說著,勺子又戳了一下西瓜,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這件事根本不值得她多費半秒腦子。
顧嶼低頭咬了一口西瓜,嘴角彎了一下,沒接話。
宋雨琦坐在他對面,把勺子插進西瓜皮上,兩隻腳在椅子下面晃來晃去,鞋後跟輕輕磕著椅子腿。
三年的時間,她確實變了不少。
嬰兒肥消下去一些,下頜線清秀起來,眉眼也比小時候更開了。
但那副說話時下巴微揚、眼睛亮晶晶的模樣,和三年前站在海邊踩浪花時一模一樣。
她好像沒怎麼變,又好像哪裡都不一樣了。
當初星探來小區找宋雨琦簽約的事情,不知道被誰傳到了學校。
先是隔壁班有人跑過來打聽:"哎,你們班宋雨琦是不是要被星探簽走了?"
然後是課間操的時候,有人隔著半個操場朝她這邊指指點點。
消息越傳越走樣,最後變成了"宋雨琦馬上要去拍電影了"。
宋雨琦本人倒是沒怎麼解釋,別人問她,她就說一句"沒有"。
但那件事之後,她課桌里莫名其妙多出來的紙條確實變多了。
走走廊里看她的人也多了起來。
課間操的時候隔壁班的男生會假裝路過一班門口,春遊分組也有別的班的人跑來問她"你跟誰一組"。
連許萌萌都托趙琳琳來打聽過一句:"雨琦以後會不會真的當明星呀?"
課桌上偶爾還會多出幾瓶牛奶和一些零食。
宋雨琦大多把零食直接分給前後桌,牛奶則留下來,放學的時候塞給顧嶼。
"嶼哥哥,這個給你。"
"你不喝?"
"聽說喝牛奶能長高。"她仰著頭看他,一臉理所當然,"你多喝點。"
"……你拿我當試驗品?"
"你喝不喝嘛。"
顧嶼接過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她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跑了。
但也不是每次都這樣。
有一次課間她趴在桌上,側著臉看他,聲音悶悶地說了一句:"好煩啊。"
顧嶼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回了一句:"過一陣就沒人記得了。"
果然過了一陣就沒人再提了,小孩子的新鮮勁一向如此,來得快去得也快。
除了學校的變化外,家裡對宋雨琦未來的培養方向也發生了變化。
林秀芝給她報了正式的舞蹈班,不再是學校課後興趣班那種每周兩次的練習課,而是周末兩天、每次兩小時的系統訓練。
舞蹈教室在城西,每周六早上林秀芝騎著電動車送她過去,中午再接回來。
宋雨琦回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扒在顧嶼家門口探頭喊一聲"嶼哥哥我回來了",然後脫了舞鞋光著腳跑進客廳,往沙發上一癱,說"累死我了"。
顧嶼給她倒杯水,她接過去一口氣灌完,然後翻個身趴在沙發上,說腿疼。
"哪疼?"
"哪都疼。老師說我柔韌性不好,讓我多壓腿,壓了整整半節課。
"她側過頭,把半張臉從靠墊里露出來,"壓完腿之後走路腿都打顫。"
"那你還去嗎?"
她翻過身來,瞪著天花板想了想:"去啊。雖然疼,但跳起來的時候感覺挺好的。"
後來沈玉梅有一次接她放學,經過琴行的時候多看了兩眼。
宋雨琦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玻璃窗後面擺著一架黑色的立式鋼琴。
沈玉梅隨口說了一句:"你媽前兩天跟我說,想讓你學門樂器。唱歌也好跳舞也好,多一個技能傍身總是好的。"
宋雨琦當時沒說話。
但第二天早上來敲門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琴行的宣傳單,遞到顧嶼面前:"嶼哥哥,你覺得鋼琴怎麼樣?"
"挺好的。"
"那我學這個?"
"你自己喜歡就行。"
"那你陪我去看看唄。"
於是她就去學了。
每周日下午兩小時鋼琴課,回來的時候手指頭都是紅紅的。
她坐在顧嶼家客廳的椅子上,把十根手指攤開晾著,像在等什麼傷口癒合。
"疼嗎?"顧嶼問。
"不疼。"她說著,偷偷把指尖往褲腿上蹭了蹭,"就是按下去的時候有點酸,老師說正常,練久了就好了。"
過了幾周,指尖紅的地方慢慢變硬了,長出一層薄薄的繭。
她彈琴的時候不怎麼愛說話,但每次回來都會把剛學的曲子再彈一遍給顧嶼聽。
那種"我厲不厲害"的眼神,不用開口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不知不覺間,宋雨琦的才藝在學校里悄悄有了點名氣。
文藝匯演她成了常客,每回上台底下都會響起熱烈的掌聲。
有一次她穿著白色紗裙在台上唱了一首《讓我們盪起雙槳》,唱到最後幾句的時候,底下的掌聲比前面任何一個節目都久。
一個周五的傍晚,沈玉梅和林秀芝在樓道里碰見,聊著聊著扯到了孩子身上。
沈玉梅說:"你家雨琦現在又是舞蹈又是鋼琴的,以後要是真想走這條路,也不是沒可能。"
林秀芝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我就怕她被忽悠。上次那個星探的事你也看到了,這行水太深了,我們普通人家,看不明白那些門道。"
沈玉梅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要孩子自己喜歡,做家長的幫她把好關就行。再說——"
她笑了一下:"還有我們家那小子呢。"
林秀芝聽了這句,也跟著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此刻的顧嶼放下西瓜勺,站起來把西瓜皮收進垃圾桶。
宋雨琦還坐在椅子上晃腿,手裡的勺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放下,整個人趴在了桌沿上。
她歪過頭看他,忽然問了一句:"嶼哥哥,你說我以後真的能當明星嗎?"
"能。"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你每次都問。"
她踢了踢椅子腿:"我是認真的。"
顧嶼洗了手,甩了甩水珠,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她,表情認真下來。
"我知道你是認真的,所以我也是認真回答你,能。但你得自己把路走穩了,該練的舞練了,該彈的琴彈了,該上的課上完。到時候不管你是想簽公司、進藝校、還是別的什麼路,我都會幫你。"
宋雨琦聽完這段話,眨了兩下眼睛,低頭笑了一下。
"行。"她站起來,趿拉著拖鞋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回過頭來,"那說好了,到時候你得一直陪我。"
顧嶼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好,一直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