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級的春天來得很慢。
三月了,小區里那排玉蘭樹才遲遲冒出了花苞,像還沒睡醒的樣子。
風從樓道口灌進來,還帶著冬天沒散盡的涼意。
晚飯後,兩家人照例聚在顧嶼家客廳里。
茶几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橙子,電視開著但沒人看。
大人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話題從"樓下新開了家水果店"拐到"單位最近來了個新同事",又拐到"聽說今年附中的特長生名額比去年少了"。
林秀芝原本正剝橙子,聽見這句動作頓了一下:"少了?少了幾個?"
"具體不清楚,但消息應該不假。"宋明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附中那邊我打聽過了,普通班按學區劃片走,問題不大。就是那個藝術特長班,要單獨考試,名額緊張。"
林秀芝把剝好的橙子放在一邊:"雨琦從二年級就開始學舞蹈,鋼琴也練了快三年了。要是能考進特長班,比普通班更適合她。"
她頓了頓,"但考試肯定難。我聽說全市有好幾百個孩子報名,名額就那麼幾個。"
宋雨琦正趴在茶几另一邊寫作業,聽見自己的名字,筆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沈玉梅坐在沙發上,剝了一瓣橙子遞給她:"你爸媽在說你考特長班的事,你自己怎麼想的?"
宋雨琦放下筆,抬起頭,目光在幾個大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顧嶼身上。
他坐在沙發角落裡翻一本舊雜誌,像是沒在聽,但他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想考。"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舞蹈和鋼琴我都喜歡,我不想丟掉。"
林秀芝看了宋明遠一眼,宋明遠放下茶杯:"考特長班不是壞事,但要考就好好準備,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我知道。"
宋雨琦低下頭重新拿起筆,鉛筆在紙上劃了兩下又停了。
她偏過頭看向顧嶼:"你呢?"
顧嶼從雜誌上方看了她一眼,合上雜誌放在膝蓋上。
"你去哪我去哪。特長生也好,普通班也好,一個學校。"
她低頭看著作業本,嘴角彎了一下。
特長班選拔考試定在四月中旬。
三月下旬開始,宋雨琦的日程就被排滿了。
周一到周五正常上課,周六上午舞蹈課,下午鋼琴課,周日全天加練。
舞蹈教室的老師給她編了一支兩分鐘左右的獨舞,難度比平時上課的練習高出一截,好幾個動作她練了十幾遍還是做不到位。
林秀芝每天晚上陪她練到九點多。
宋雨琦嘴上沒喊累,但有一天晚上回家,她一屁股坐在門口換鞋的凳子上,靠著牆閉上了眼,像是攢了一整天的力氣忽然就泄了。
顧嶼端著碗路過自家門口,正好看見她靠牆閉著眼睛的樣子。
"要不今天別練了?"
她睜開眼搖了搖頭:"再練一遍。"
然後站起來脫了外套,穿著練功服走進了客廳。
距離考試還有一周的時候出了事。
那天是周日下午,舞蹈教室只有她一個人,老師臨時去接了個電話,讓她自己先練幾遍。
她跳第二遍的時候,落地那一下腳沒踩穩,腳踝向內崴了一下。
整個人踉蹌了兩步,扶著把杆才沒摔倒,但左腳踝傳來的疼痛讓她瞬間蹲了下去。
老師回來的時候,宋雨琦還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在抖。
她沒哭出聲,但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老師把她扶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檢查了一下腳踝,已經腫起來了一塊。
打電話給林秀芝的時候,宋雨琦低著頭坐在那裡,兩隻手攥著椅子邊緣,指節發白。
林秀芝趕到的時候,她還在低著頭。
林秀芝蹲下來看她:"疼不疼?"
她搖了搖頭,然後搖了搖頭,再搖了搖頭,眼淚順著下巴滴在練功服上。
顧嶼是跟著林秀芝一起來的。
他什麼也沒說,蹲下來看了看她腫起來的腳踝,然後從包里掏出一包冰袋,輕輕敷了上去。
宋雨琦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我不考了。"她的聲音很啞,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下周就考試了,我腳成這樣了,我考不了了。我不考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掉得更凶了,一顆一顆落在練功褲上。
顧嶼蹲在她面前,冰袋還敷在她腳踝上。
他沒有說"別哭",也沒有說"沒事的",就蹲在那裡等她的呼吸稍微平了一點,才開口:"我陪你養好傷再考。"
"下周就考了,來不及了……"
"來得及。還有一周。"他的聲音很穩,"你先休息三天,讓腳踝消腫。後面幾天每天練半小時,把動作順一遍就行。不用追求完美,只要不失誤就能過。"
宋雨琦抬起頭看他,眼圈紅紅的:"要是過不了呢?"
"不可能不過的。"
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眼淚慢慢停了。
接下來那一周,宋雨琦過得很安靜。
前三天她沒碰舞蹈,每天放學回家就坐在沙發上把腳踝搭在另一條腿上,隔兩個小時換一次冰袋。
第四天腳踝消腫了大半,她試著站起來走了兩步,還有一點酸脹,但不影響正常走動。
第五天她在客廳里做了幾組簡單的動作,沒有跳,只是把整套舞的走位順了一遍。
第六天她穿上了舞鞋,在客廳中間跳了一遍完整的,動作比之前軟了一些,但沒有明顯的失誤。
"怎麼樣?"林秀芝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條毛巾。
宋雨琦站定,呼吸還沒平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還行。不疼了。"
選拔考試那天是四月十六號,周六。
附中的藝術樓門口排了長長的隊伍,家長和孩子混在一起,從台階一直排到花壇邊上。
宋雨琦穿著白色的練功服和淺灰色紗裙,頭髮盤成了一個利落的丸子頭,站在隊伍里低頭看自己的鞋。
顧嶼站在她旁邊。
林秀芝和宋明遠在家長等候區坐著,沈玉梅也來了,坐在林秀芝旁邊。
"進去之後別管別人跳成什麼樣,"顧嶼說,"你按自己的節奏來。"
"萬一失誤怎麼辦?"
"你不會失誤。你在客廳跳了三遍都沒失誤。"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隊伍慢慢往前移,輪到她的時候,她回頭看了顧嶼一眼,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
顧嶼站在走廊里,靠在牆上,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走廊里還有其他幾個家長和考生,零零散散地站著,有人低頭翻手機,有人來回踱步,有人坐在長椅上閉著眼。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定,窗外那棵玉蘭樹開了一半,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掛鍾。
過去了大約四十分鐘,門還沒有動靜。
又過了將近一個小時,走廊盡頭有人議論:"那個穿白裙子的跳了好久啊,其他人都出來了。"
顧嶼沒接話,繼續靠窗站著。
又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門終於開了。
宋雨琦從裡面走出來,眼眶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幹透的淚花。
她走到顧嶼面前站了兩秒,然後低下頭:"我可能沒發揮好。中間有一段我晃了一下,怕失誤,停了一拍。"
她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像是自己也不太確定那一段到底算不算嚴重失誤。
顧嶼看著她,等她說完,開口說了一句:"出來就好。走吧,我請你吃冰淇淋。"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鼻子動了動,然後笑了:"我要吃草莓味的。"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