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拔考試結束後的那個下午，宋雨琦走出附中校門的時候，腳踝已經不怎麼疼了。
但回去之後的日子，反而比準備考試時更難熬。
腳踝上的傷已經完全好了，她走路時還是會下意識地低頭看一眼左腳。
林秀芝催了好幾次"去樓下走走"，她都說"再等等"，然後窩在沙發上抱著靠枕發呆。
顧嶼有時候從自己家過來，看見她坐在沙發上目光放空的樣子，就在她旁邊坐下，也不說話，各自安靜地待著。
等錄取結果的那幾天，宋雨琦因為太緊張，飯量比平時都少了一半。
她坐在桌邊，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
宋明遠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林秀芝，林秀芝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
後來沈玉梅端了一碗番茄蛋湯過來放在她面前，她抬頭說了聲謝謝，低頭喝了兩口，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顧嶼在房間裡看書，聽到對門客廳里傳來林秀芝的聲音：「雨琦，你先吃點東西，結果這幾天就出來了。」
"我不餓。"
"你中午也沒吃。"
"我不餓嘛。"
顧嶼合上書，站起來走到客廳，從冰箱裡拿了一盒草莓，敲開了對門。
他一句話沒說，把草莓放在茶几上。
宋雨琦看了他一眼，拿起一顆咬了一口。
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嚼了嚼咽下去，又拿起第二顆。
那天晚上她把那盒草莓吃完了。
結果是在一個周三上午出來的。
林秀芝正在單位開會，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附中招生辦的電話。
她猶豫了兩秒，然後站起來說"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走出會議室。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您好，是宋雨琦同學的家長嗎？恭喜您，孩子以專業第一的成績通過了藝術特長班的選拔。"
林秀芝握著手機站在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上。
她站了幾秒才開口："謝謝老師。"
掛了電話之後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把那幾個字又念了一遍，"專業第一。"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撥通了沈玉梅的電話。
沈玉梅正在家裡曬被子，電話響了，接起來聽到林秀芝的聲音："雨琦考上了，專業第一。"
"第一？"
"第一。"
沈玉梅把被子往晾衣繩上一搭，轉身就往對門走："我去叫雨琦和小嶼。"
她剛準備出去，門口已經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宋雨琦裹著一件薄外套站在顧嶼家門口，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還亮著林秀芝發來的消息。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門開了。
顧嶼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臉，她已經撲了過來，兩隻手抱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她抱著他蹦了兩下，興奮地喊道："考上了！我是第一！專業第一！"
顧嶼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
她鬆開手的時候，臉上全是笑，眼眶卻是紅紅的。
"多少分？"他問。
"不知道！反正第一！"她又蹦了一下，"老師說我的考試成績在所有考生裡面排第一！"
顧嶼看著她因為激動而發紅的臉頰，嘴角動了一下："我說過你肯定能過。"
她又笑了，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就不能表現得激動一點！"
"我很激動。"
"你臉上看不出來。"
"心裡，心裡很激動。"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沒有再追問，轉身跑回說要給姥姥打電話報喜。
走廊里傳來啪嗒啪嗒的拖鞋聲，很快就消失了。
顧嶼靠在門框上聽了一會兒，宋雨琦跟姥姥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聽的不是很真切，但他聽出了那個話語裡藏不住的歡喜。
他聽了片刻，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來，打開抽屜，從最底層抽出一張疊好的紙。
是師大附中重點班的錄取通知單。
三天前寄到的，被他夾在一本舊雜誌里，壓在了最底下。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自己去考了重點班。
那是四月上旬的事。
宋雨琦正在加練舞蹈，他抽了一個周末的下午去了附中，在另一棟教學樓里答完了一套卷子。
題目比學校里的難一些，但大部分在他複習範圍之內。
考完之後他沒跟任何人提，包括宋雨琦。
他怕她在藝術特長班考試之前還要騰出腦子來替他操心，以她的性子一定會往心裡去。
所以他沒提。
現在那張紙靜靜躺在桌面上，上面印著"顧嶼同學：經考核，你已被我校重點班錄取，文化課成績位列第一"的字樣。
他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原處，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之後對面傳來一個女聲："您好，師大附中招生辦。"
"老師您好，我是顧嶼。重點班的錄取通知書我已經收到了，確認入學。"
"好的，顧嶼同學，恭喜你。你的成績非常優異，歡迎你加入師大附中。"
他掛了電話之後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聽到走廊里傳來宋雨琦跑回來敲門的聲音。
她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手機，臉上那層亮色還沒有褪去："我姥姥說她後天來看我！她說要給我做好吃的！"
"好。"
"你剛才在幹什麼？"
"打電話。"
"給誰？"
"招生辦。"
宋雨琦愣了一下："什麼招生辦？"
"重點班的。"顧嶼說，"我也考上了，文化課第一。"
她站在門口，張了張嘴，然後整個人沖了進來，差點撞到書桌角。
她先是愣住了，然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比剛才還要高："你也考上了？第一？你怎麼不早說！"
"怕你分心。"
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表情從驚訝變成埋怨，又從埋怨變成一種很複雜的、說不上來的情緒。
她鬆開他的胳膊，退後半步，低下頭踢了踢地板："那我專業第一，你文化第一，咱倆……算不算並列？"
"算吧。"
"並列第一。"
"嗯。"
她抬起頭，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重新伸手拍了他一下："那你以後是不是要請我吃飯？"
"錄取通知書到了之後，請你吃頓大的。"
"你說的。"
"我說的。"
錄取通知書是兩天後到的。
兩個信封同時躺在了對門和這邊的鞋柜上，一個粉色封面的右上角印著"藝術特長班錄取通知"，一個白色封面的左上角印著"重點班錄取通知"。
沈玉梅把兩個信封擺在茶几上拍了張照片，發到了兩家的家庭群里，配了一句："兩個第一，一個學校。"
林秀芝秒回了一個大拇指，緊接著發了一條語音，點開來是宋明遠的聲音："雨琦和小嶼都很爭氣。"
沈玉梅看著屏幕笑出了聲。
那天下午，沈玉梅路過學校門口的時候看見校門口的公告欄上新貼了一張紅色的海報。
她停下來多看了一眼，海報上印著師大附中今年優秀新生名單，左邊是"藝術特長班專業第一名，宋雨琦"，右邊是"重點班·文化課第一名，顧嶼"。
兩張照片並排貼著。
路過的家長和學生三三兩兩地站在海報前面看，有人小聲議論著"這兩個都是我們附小的"，有人說"長得還挺好看"。
沈玉梅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會兒那張海報，然後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林秀芝。
林秀芝回了一句"看到了一定告訴雨琦，讓她明天上學的時候去看看"，配了一個感嘆號。
第二天早上宋雨琦背著書包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她看見了那張紅色的海報，看見了照片上的自己，也看見了照片上的他。
她站在海報前面看了很久，久到路過的同學都走出好遠了，她還站在原地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