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那天,宋雨琦站在操場上,穿著嶄新的白襯衫和深藍色百褶裙,領口繫著一條淺灰色的領結。
陽光很亮,照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看著校長把畢業證書一本一本遞到學生手裡。
輪到顧嶼的時候,她踮了踮腳,看到他接過證書之後朝台下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走了下來。
顧嶼走回班級隊伍的時候路過她旁邊,順手把證書遞給她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封面一樣。」他說。
「廢話,都是學校發的,當然一樣。」她嘴上這麼說,但還是湊過去多看了一眼,確認他的證書內頁和她的一樣,都有那個燙金的校徽印章。
畢業後的暑假是有史以來最無聊的暑假。
沒有作業,沒有補習班,沒有考試要準備。
宋雨琦在家裡看了兩天的《回家的誘惑》,看到最後她滿腦子都是"為所有愛執著的痛",連做夢都在循環,閉上眼就是洪世賢那張理直氣壯的臉。
第三天早上她敲開顧嶼家的門,靠在門框上,面無表情地模仿了一句艾莉的經典台詞:"你好騷啊。"
顧嶼正在電腦前看什麼頁面,聽見她的話,敲鍵盤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著她:"……你這兩天到底看了什麼?"
"《回家的誘惑》。"她理直氣壯,"洪世賢真是明明白白地渣啊,他太清醒了,知道自己不靠譜還理直氣壯地說出來,你說這種人是不是挺厲害的?"
顧嶼沉默了一秒,把電腦屏幕關掉:"你別入戲太深。"
"我好無聊。"她說,靠在門框上沒動。
"那去海邊?"
宋雨琦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起來:「還是上次那個?」
「嗯。你媽跟我媽說好了,下周一出發。」
「我怎麼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兩家人第二次去海邊,和第一次隔了整整四年。
火車還是同一班,座位還是靠窗的連座。
宋雨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遠山,然後隧道口的光一點點變亮,豁然開朗。
她又看見了那片藍色。
她又趴在窗邊,這一次沒有像三年前那樣把臉貼到玻璃上,只是安靜地看著那片藍色的海水。
顧嶼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沒有說話。
民宿還是同一家,院子裡種著的幾棵矮矮的棕櫚樹已經長得很高了。
正如他們也從當年的小不點長成了現在的模樣。
宋雨琦放下行李就換了涼鞋,拉著顧嶼往沙灘上跑。
她跑到海邊停下來,低頭看自己的腳陷進沙子裡,淺藍色的涼鞋鞋面上沾了幾粒細沙。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指了一個方向。
"上次就是那裡,"她說,"那個人就是從那邊走過來的。"
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
顧嶼站在她旁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她臉上:「現在要是有人再找你,我就把他扔進海里。」
宋雨琦轉頭看他,先是一愣,然後笑了:"你說話怎麼跟洪世賢似的,理直氣壯的。"
"我沒看過那個劇。"
"那你演得還挺像。"她上下打量他,"不過你比他好看多了。"
顧嶼沒接這句話:"……扔你比扔他容易。"
"你試試看。"她笑得更大聲了。
兩個人沿著海水走了一會兒,宋雨琦忽然蹲了下來,在沙子裡扒拉了兩下,翻出一枚小貝殼,在海水裡涮了涮,對著陽光看了一眼,然後塞進口袋裡。
那枚貝殼比三年前她撿到的那枚小一些,白色的殼面上有一圈淺褐色的紋路,形狀不太規則,但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
「這個帶回去,放在你書桌上。」她說,「跟上次那個湊成一對。」
「上次那個我還留著。」
她蹲在原地,沒有站起來,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側,她抬手別到耳後,說了一句:「我知道。」
回民宿的路上,她忽然哼了一句調子——"為所有愛執著的痛"。
"……你還在看那個劇?"他忍不住問。
"早看完了。"她理直氣壯地往前走,"但是歌洗腦啊,你自己聽聽,連海風都在唱。"
顧嶼沒接話。
但那天晚上回民宿之後,宋雨琦無意間瞥見他從包里拿出一副銀白色的有線耳機放在床頭。
第二天早上她問起,他只說了一句:"防洗腦。"
"你防誰的腦?"
"防你的。你再哼我就戴上。"
"你戴了也聽不見我說話呀。"
"那正好。"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從海邊回來以後,暑假好像忽然變短了。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宋雨琦拿著一張小紙條敲開了顧嶼家的門。
紙條上寫著一串數字和一行字:「我申請了QQ號,你加我。」
顧嶼接過紙條,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拿出手機打開QQ,輸入了那串數字。
好友申請發出去不到三秒就通過了,頭像是一隻白色的卡通兔子,暱稱寫著「雨琦不哭」。
顧嶼看著那個暱稱,沉默了一秒,然後打字問她:「你什麼時候註冊的?」
「今天下午。」她回得很快,「你在幹嘛?」
「看電腦。」
「看什麼?」
「新聞。」
「哦。」
對話停了幾秒,然後又彈出一條消息。
宋雨琦發來一個系統默認的害羞表情,跟著一句話:「我給你改了個備註,你別生氣。」
顧嶼還沒回,她就發了一張截圖過來。
是她自己手機屏幕的截圖,聊天窗口頂部清清楚楚地顯示著五個字:「隔壁的笨蛋」。
顧嶼盯著那張截圖看了三秒。
"……你這兩天看劇看的吧。"
"洪世賢都說了,'愛情是最不靠譜的東西',我覺得笨蛋也是,不靠譜。"她發了一連串得意的表情,"所以這個備註特別靠譜。"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打開備註修改,把她的暱稱改成了"對門的小哭包"。
改完之後,他順手也截了一張圖,發了過去。
截圖裡,她的頭像上方顯示著五個字:「對門的小哭包」。
宋雨琦的消息幾乎秒回:「你才小哭包!」
「你二年級的時候哭了一整個課間。」
「那是幼兒園的事!」
「你三年級運動會沒拿到名次也哭了。」
「那是……那是被太陽曬的!」
「你四年級——」
「好了好了別說了!」她發了一個系統默認的敲打表情,「你備註也改掉!」
「不換。」
「你換不換?」
「不換。」
對話停了兩秒,然後她發來一條消息:「那你留著吧。」
那天晚上,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了很晚。
宋雨琦發了一張她房間窗台上那枚白色小海螺的照片,說「它還在」。
顧嶼回了一張自己書桌上的照片,兩枚貝殼並排放著,一枚大的是四年前撿的,一枚小的是剛從海邊帶回來的。
宋雨琦回了一個「算你識相」的表情,然後發了一串哈哈哈哈哈。
快十一點的時候,林秀芝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雨琦!怎麼還不睡覺?」
「馬上!」
她回完這句之後發了一條消息給顧嶼:「我媽來查崗了,先下了。」
「嗯。」
「明天還聊?」
「嗯。」
她的頭像暗了下去。
顧嶼正準備關掉對話框,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宋雨琦撤回了剛才那條「明天還聊」,重新發了一條:「明天聊,隔壁的笨蛋。晚安。」
顧嶼看著那句「晚安」,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關了燈。
第二天早上,沈玉梅端著豆漿從廚房出來,路過顧嶼房間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你昨晚跟誰聊天聊到那麼晚?」
「跟雨琦。」
沈玉梅沒有追問,端著豆漿走開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們兩個都畢業了,白天有的是時間聊,別熬夜。」
「知道了。」
到了晚上,兩個人又準時在QQ上碰了頭。
聊天記錄一天比一天多,等到開學那天,他們的備註大概也不會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