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京都的暑氣還沒有退乾淨。
師大附中門口擠滿了來報到的新生和家長，自行車、電動車、私家車把校門口那條路堵得水泄不通。
顧嶼背著書包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見宋雨琦從她媽電動車后座上跳下來，左腳落地的時候沒站穩，往前踉蹌了半步才穩住。
她今天穿著學校發的淺藍色短袖校服，袖口翻了兩折，露出一截曬得微微泛紅的小臂。
顧嶼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書包側袋露出來的半截東西上：「你書包上掛了什麼？」
宋雨琦低頭看了一眼，揪出來晃了晃，是那隻白色小海螺，殼面上綁了一根紅繩："掛這兒怎麼了，好看。"
"軍訓不讓帶飾品。"
"那我現在拿下來。"她說著把海螺解下來塞進了口袋裡，拍了拍，"等軍訓完了再掛回去。"
報到流程走完之後，新生被教官按班級帶到操場上分方陣。
顧嶼在一班，重點班，隊伍排在主席台左側。
宋雨琦在六班，特長班，方陣在操場最右邊。
中間隔了四個班，將近一百米的距離。
顧嶼正站在隊伍里等教官指令，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喊了一聲："大哥！"
他偏頭一看，王浩然從隔壁二班的隊伍里探出半個身子，隔著兩排人朝他揮手。
旁邊二班教官看了他一眼，王浩然立刻縮了回去，但不出兩秒又探出頭來，壓低聲音喊："大哥！我在二班！到時候來找你玩！"
顧嶼沒來得及回他，二班教官已經開始整隊了。
一班隊伍里，顧嶼身後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個子不高，瘦瘦的，自我介紹叫林知遠，分班的時候排年級第二。
他站軍姿的時候腰板挺得比誰都直，但半個小時後就開始偷偷活動腳踝了。
顧嶼側過頭，低聲問了一句："你腳沒事吧？"
"沒事。"林知遠保持著目視前方的姿勢，嘴唇幾乎沒動，"就是鞋底太薄了，站久了腳底板疼。"
顧嶼沒有接話，轉了回去。
太陽越升越高，操場上的溫度也跟著往上竄。
頭頂沒有遮陰的地方，塑膠跑道被曬得微微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氣往上蒸。
顧嶼站在隊列里按照教官的要求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汗水沿著鬢角往下淌。
背後那一片校服已經被汗浸濕了，貼著皮膚，悶得發癢。
大約過了一個半小時，哨聲吹響，各班原地休息十分鐘。
一班的學生嘩啦一下松下來，有的直接坐在了地上，有的撐著膝蓋彎腰喘氣。
顧嶼擰開水壺蓋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覺地往操場右側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隔著在操場上散開的人群，他隱約看到特長班那邊有幾個人扶著膝蓋坐在地上。
其中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正彎著腰，像是站久了腿軟。
下午的訓練繼續。
左右轉、齊步走，動作反覆練了幾十遍。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操場上的影子慢慢拉長。
顧嶼餘光注意到操場右側方向好像有一陣小小的騷動，好像有人坐到了地上，教官走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有人被扶到了樹蔭底下。
雖然看不清長相，但那個人的身形跟宋雨琦很像，好像就是她。
休息的時候，一班旁邊的一個男生說了一句："剛聽說六班有人站太久摔倒了，好像是蹲下去就起不來了，被扶到醫務室去了。"
說話的是個圓臉男生，叫孫磊，坐的位置離顧嶼不遠，軍訓第一天就已經跟前後左右都搭上了話。
顧嶼喝水的動作沒有停，但握著水壺的手收緊了一下。
他把水壺蓋擰上，放回地上，沒有接話。
訓練結束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半，教官吹了哨子宣布解散。
各班學生三三兩兩往操場外面走，有的往食堂方向去，有的往校門口走。
顧嶼背著書包沒有直接走，他往操場右側繞了一圈。
六班的訓練區域靠近操場邊上的那排楊樹，地上還留著下午訓練時踩出來的深淺不一的腳印。
特長班的隊伍還沒有完全解散，幾個女生圍在樹蔭下面坐著聊天。
顧嶼走過去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在樹根底下找到了宋雨琦。
她低著頭，左腳踝露在外面，鞋帶解開了，襪口往下卷了一截，踝骨旁邊有一小塊泛紅的皮膚，應該是被鞋幫磨出來的。
她旁邊坐著一個圓臉的女生，正低頭幫她遞水。
顧嶼走近的時候那女生先注意到他，抬頭看了他一眼，又拍了拍宋雨琦的肩膀。
宋雨琦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又抬頭看他："你怎麼來了？"
"路過。"他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低頭看了看她的腳踝。
只是皮膚磨紅了一點，沒破皮，也沒有腫。
他看了一眼周圍的地面，確認她摔倒時沒有磕到硬物，才直起身來：「下午摔了？」
"嗯，下午站了一個小時沒動，腿麻了，蹲下去的時候沒站穩。"
她說著把襪子重新拉上來，又彎腰繫鞋帶，"鞋有點硬，磨得疼。"
旁邊那個圓臉女生插了一句嘴："我叫徐冉，她同桌。你是宋雨琦的？"
"鄰居。"顧嶼說。
徐冉瞭然地"哦"了一聲，尾音拖得意味深長，沒有追問，但眼神已經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
顧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明天我告訴你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你先回去休息。"
他轉身往操場外面走，宋雨琦在後面喊了一聲"你說不說啊"，他沒有回頭，擺了擺手。
那天晚上回到房間，顧嶼在QQ上發了一條消息給宋雨琦："明天早上多帶兩片衛生巾。"
宋雨琦回了一串問號。
"鞋墊太硬了，衛生巾墊在鞋底可以吸汗又軟。我們班男生軍訓都會帶，沒人在意。"
宋雨琦盯著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後發了一條語音過來："你認真的？"
他回了一句："你試試。"
宋雨琦沒有再追問，只回了一個"明天再說"。
第二天一早，宋雨琦在校門口等他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好幾片獨立包裝的衛生巾。
她皺著眉頭遞給他，表情像在遞什麼危險品："給，我找同學借的。"
顧嶼接過來，看到袋子裡至少有四五片："這麼多？那替我謝謝她們。"
"謝什麼，"她別過臉，假裝在看校門口的公告欄，"你不是也幫了我嗎，扯平了。"
上午的訓練開始之前，顧嶼趁休息時間拆了一片墊進鞋底。
踩上去的時候確實比昨天軟了很多，鞋底也不磨腳了。
旁邊的林知遠看他動作，湊過來問了一句："你在墊什麼？"
顧嶼把剩下的一片遞給他："墊鞋裡，吸汗減震。拿去吧。"
林知遠接過來看了一眼，表情停頓了半秒，然後什麼都沒說，默默拆開墊進了自己的鞋裡。
踩了兩步之後，他臉上的表情明顯鬆弛了幾分："謝謝你。"
顧嶼點了點頭，把剩下的幾片收好放回書包里。
下午休息的時候，宋雨琦趁著短暫的間隙從操場那頭跑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徐冉，兩個人跑得氣喘吁吁。
"有用！好用！比運動鞋墊還軟！我們同學都說好用，用了之後下午站軍姿腳底沒那麼疼了。"
"我說有用吧。"
"你管這叫什麼？"
"軍訓神器。"
"你起名字好土。"她嘴上這麼說著，又拍了拍他胳膊，"你那幾片夠用嗎？我們同學湊了十幾片，放我書包里了，要不夠你找我要。"
"你先用著。"
"行。"她轉身往回跑，徐冉跟在她後面，跑了兩步回頭沖顧嶼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那天晚上的QQ上，宋雨琦發了一條動態，配了一張腳踩在操場上的照片，旁邊附了六個字："謝謝隔壁的笨蛋。"
底下很快出現一條來自"對門的小哭包"的評論："不用謝。"
兩秒之後，顧嶼收到一條好友申請，驗證信息寫著："雨琦同桌，衛生巾供應商。"
顧嶼盯著那條驗證信息看了三秒，點了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