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兩點半,藝術樓小禮堂門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初一八個班全來了,還混進不少初二初三的,隊伍從門口一路排到花壇邊上。
「六班宋雨琦是不是今天跳?我聽說她準備了特別久。」
「對,獨舞,現代舞。聽說曲子是她自己選的。」
「上次軍訓匯演她跳那個《迷彩青春》我到現在還記得,今天必須來看。」
「聽說初一全年級都來了,座位肯定不夠。」
「那肯定的,我們班好多男生中午就過來占座了。」
人群里,徐冉作為六班的「後勤組長」,正抱著一疊節目單站在門口維持秩序:「別擠別擠!座位不夠去後排站著看,都有位置都能看到!」
她話音沒落,身後忽然有人拍了拍她肩膀。
徐冉一回頭,王浩然舉著一包糖炒栗子站在她身後,笑嘻嘻地說:「徐姐,嶼哥讓我帶句話,第一排正中間那個位置不用給別人留,他已經坐下了。」
徐冉愣了一下,探頭往禮堂里看了一眼。
第一排正中間,果然已經坐了一個人影,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裡翻著一本《國家地理》,跟周圍鬧哄哄搶座位的畫風格格不入。
「他什麼時候來的?」
「他第一節數學課測驗寫完就交卷了,提前一個小時就來坐鎮了。」
王浩然把栗子塞進她手裡,「嶼哥說,雨琦姐上台的時候容易緊張,他必須坐在第一排。」
徐冉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包還冒著熱氣的糖炒栗子,又看了看王浩然那張理所當然的臉,搖搖頭收進書包側袋:「你們嶼哥考慮得還挺細。」
三點整,禮堂的燈光暗了下來。
幕布拉開,報幕員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第一個節目,六班宋雨琦,現代舞,《我願意》。」
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我願意》?王菲那首?」
「對!《我願意》!那首歌超級經典的啊,用現代舞來跳?」
「王菲的歌本來就很有畫面感,要是跳得好,應該會很感人吧……」
追光亮起,宋雨琦從側幕走了出來。
純白色長裙,赤著腳,腳趾在舞台地板上輕輕蜷了一下。
她沒看觀眾,目光徑直落向第一排正中間。
顧嶼坐在那裡,雜誌已經合上了,擱在膝蓋上,正看著她。
前奏響起。
她抬起手臂的動作很慢,慢到台下有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手臂從身側緩緩舉起來,指尖微微顫動著,像是想要觸碰什麼,又不知道那個東西在哪裡。
然後她的身體跟著音樂輕輕地擺動了起來。
王菲的聲音從音響里傳了出來,「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如影隨形……」
她的身體在那一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
旋轉、伸展、彎腰、起身,每一個動作都踩在歌詞的間隙里,不急不緩,像是用身體去演繹著歌曲。
顧嶼看著台上的人。
他見過她練舞的樣子。
見過她壓腿壓到掉眼淚,見過她為一個轉身動作重複三十遍,見過她在練功房鏡子前一遍遍糾正自己的表情。
可舞台上的宋雨琦和練習室里的宋雨琦,完全是兩個人。
舞台上的她,會發光。
唱到「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忘記我姓名」的時候,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延伸。
手臂從胸前緩緩打開,整個人向後仰去,腰彎成一個柔和的弧度。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停了兩拍,然後借著慣性慢慢直起身來,手掌從空中收回,輕輕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台下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她繼續跳。
在最高的一句歌詞落下時,她連續轉了四圈,白裙在空中完全展開。
最後她穩穩地停在最後一個音符上,手臂從高處緩緩落下,指尖輕輕觸到自己的心口,低下頭,停住。
音樂結束了。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站了三秒,然後慢慢抬起頭,目光穿過舞台的燈光,準確無誤地落在第一排正中間。
台下的掌聲是在她抬起頭之後才響起來的。
先是幾個人,然後是幾十個,然後整個禮堂都在鼓掌。
王浩然坐在第三排沒有跳起來,他只是用力地鼓掌,眼眶紅紅的,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太他媽好看了……」
趙磊難得沒有懟他,也跟著鼓掌,沉默了幾秒之後說了一句:「……確實好。」
宋雨琦站在舞台上鞠躬,額頭抵在膝蓋上,停了一會兒才直起身。
下台後她沒去後台換衣服,直接從側門出了藝術樓。
等她換好衣服走出藝術樓的時候,禮堂里下一個節目也開始了。
走到門口,梧桐樹下的長椅上正坐著一個人。
顧嶼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瓶水,朝她揚了揚。
宋雨琦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我鞋忘在後台了。」
顧嶼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赤腳踩在地磚上,腳趾因為涼微微蜷著。
他站起身,把校服外套脫下來,疊了兩折,鋪在她腳邊:「踩這個。」
宋雨琦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挪到了外套上面坐下來,兩隻腳併攏踩在那件深藍色的校服上。
她低下頭看了一會兒那件外套,又抬頭看他:「你剛才在台下看我了嗎?」
「看了。」
「我跳的時候,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顧嶼說,「你一出場,我就看到你了。」
她偏過頭看他:「我跳到最後那句『我願意為你』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你。」
顧嶼沒說話。
「不是故意想的,」她低聲補充,腳趾在外套邊上來回蹭著,「就是那個動作,那個歌詞,腦子裡自然而然就出現了你的臉。」
她停頓了一下,像在等什麼回應。
但顧嶼只是側過臉看她:「然後呢?」
宋雨琦愣了一下:「什麼然後?」
「想了我之後,然後呢?」
宋雨琦張了張嘴,像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她低頭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然後我就在想……如果台下沒有你,我可能跳不到最後那句歌詞。」
顧嶼看著她:「那我以後每一場都去。」
宋雨琦抬頭看他。
「你的每一場演出,」顧嶼說,「我都坐第一排。」
宋雨琦眼睛亮了一下,又強撐著嘴硬:「那萬一以後是在很大的舞台呢?幾萬人的那種,第一排很貴的。」
「那我就包下第一排。」
「吹牛。」
「真的。」
宋雨琦別過臉去,耳根有點紅。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叫:「顧嶼。」
「嗯?」
「我今天跳得特別開心。」
「我知道。」
「不是因為下面坐滿了人,」她回過頭來看他,眼睛裡映著光,「是因為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