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京都，梧桐葉子掉光了。
期中考試的通知是在周一升旗儀式上宣布的。
教導主任站在主席台上念了一遍考試時間和考場安排，底下哀嚎聲一片。
文藝匯演前她基本每天下午都在藝術樓泡著，練到天黑才回家，書包里的數學卷子夾在裡面就沒打開過。
現在別說複習，她連數學第四章講的是什麼都快忘了。
考前三天的晚上，她抱著課本敲開了顧嶼家的門。
"嶼哥哥，完了完了完了，我明天就要考試了，數學第四章長什麼樣我都快忘了，你快救救我——"
沈玉梅正在客廳看電視，聽見聲音探頭看了一眼，然後默默把電視音量調小了兩格。
顧嶼從房間裡走出來，看她這副模樣倒像是早就料到了："進來。"
宋雨琦趿拉著拖鞋跟進去，把書包往書桌上一扔，裡面嘩啦倒出來一堆課本、卷子和草稿紙，亂得像被貓刨過一樣。
顧嶼低頭掃了一眼那堆東西："你這複習進度，是打算開卷考試？"
"我不管！你快給我劃重點！"
顧嶼坐下來，先把她的數學課本翻到目錄頁，拿紅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
"第四章函數、第五章方程、第六章幾何基礎，這三章占六十分以上，考的都是基礎題。你先把這幾個單元的課後習題全部做一遍，不會的圈出來問我。"
宋雨琦連忙翻開課本，又扯過一張空白的草稿紙開始寫。
顧嶼又幫她把語文古詩詞默寫範圍劃出來，圈了英語的幾個重點語法單元。
他講得不快，每到一個考點就停下來等她記完再繼續，偶爾側過頭看她寫的筆記有沒有漏掉關鍵點。
宋雨琦埋頭寫，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響。
三頁紙，正面反面寫得密密麻麻。
到了第三天晚上，她已經能閉著眼把數學公式背出來了，英語課文也通順了不少。
"我明天要是考砸了，就怪你劃重點劃得不夠細。"
"那你要是考好了呢？"
"考好了就怪我自己聰明。"
顧嶼看了她一眼："行，明天考完請你吃火鍋。"
"真的？"
"真的。前提是你得考進前二十。"
"前二十就前二十！"她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明天看我發揮。"
然後抱著課本就跑了，跑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火鍋我要吃番茄鍋底！"
期中考試考了三天。
最後一場結束，宋雨琦從考場出來，站在走廊上呼出一口長氣。
她覺得此時的天都比任何時候都要藍。
徐冉從隔壁考場出來，見她靠在牆上發呆，湊過來問：「怎麼樣？數學最後那道大題做出來了嗎？」
"做出來了！顧嶼考前給我押中了類似的題，解法一模一樣。"宋雨琦轉過頭看她，"你呢？"
"我蒙了個答案，能得幾分算幾分吧。"徐冉擺擺手，"反正我跟你不一樣，你有顧嶼給你補課，我只能靠自己。"
"那你下次也來啊，"宋雨琦說得理所當然，"反正他教我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
徐冉瞥她一眼：「他願意給你補，可不一定願意給我補。我去找他，他估計門都不開。」
"不會的，他人很好的。"
"那是對你。"
成績出來的那天是周五。
紅榜貼在教學樓大廳的公告欄上，剛貼上去不到十分鐘，周圍就圍滿了人。
宋雨琦擠在人群外面，踮著腳往裡看，半天只看到烏泱泱的後腦勺，完全看不見榜單上寫了什麼。
"讓一下讓一下——"王浩然從人群里擠出來，一抬眼就看見了她，"雨琦姐！嶼哥又是第一！741，滿分750！甩了第二名四十分！"
"意料之中。"宋雨琦嘴上這麼說，還是忍不住踮了踮腳，"那我呢？我多少名？"
王浩然轉身又擠回人群里，過了半分鐘又擠出來，臉上帶著笑："十六！你第十六！總分682！"
宋雨琦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考前那幾天她慌得要命，每天熬夜惡補，心裡其實沒底。
能進前二十她就很滿意了，但真正聽到"第十六"三個字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什麼東西輕輕落了下來。
她擠到榜單前面，從第一行開始往下數。
第一名，顧嶼，741。
然後一行一行往下數，數到第十六行，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宋雨琦，六班，總分682。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好幾秒，然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怎麼樣？"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宋雨琦回頭，顧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像是剛從辦公室出來。
"第十六，"她轉回去又看了一眼榜單，聲音不大，但藏不住笑意，"還行吧？"
顧嶼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榜單上那個名字："平每天練舞還能考進前二十，不錯。"
宋雨琦偏頭看他，這才注意到他手裡的文件夾："你剛才去辦公室了？"
"嗯，班主任叫我去拿成績單。"
"那你早就知道成績了？怎麼不跟我說？"
"你自己看比較有成就感。"
宋雨琦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想笑，但忍住了，轉身往圖書館走。
顧嶼跟上來，步子不緊不慢，剛好和她並排。
「你這次考第一，有什麼感想？」宋雨琦問。
「沒感想。」
「你就不能謙虛一點。」
「下次爭取滿分。」
「你對自己要求也太高了。」宋雨琦撇撇嘴，又想起什麼，「對了，火鍋還算數嗎？」
「算。」
"那我要點蝦滑、毛肚、肥牛、還有——"
"你上周還說考不好就不吃了。"
"我考好了啊！第十六呢！"
"嗯，所以請。"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往他身邊靠了靠："說真的，考前那幾天要不是你給我劃重點，我可能進不了前二十。」
"那下次考試前提前兩周來找我。"
"那可說好了。"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走廊拐角。
徐冉站在公告欄旁邊，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掏出手機拍了一張。
照片裡，一個高一個矮，步調一致地並排走著。
宋雨琦仰著頭跟顧嶼說話，顧嶼微微側著臉聽，像在配合她的高度。
她打開微信，找到王浩然的對話框，把照片發了過去，附了一行字："他倆是不是連體嬰？"
王浩然秒回一個豎大拇指，緊接著又來一條：「我嶼哥從小就這樣。只要雨琦姐在旁邊，他走路步速會自動調成跟她一樣。」
徐冉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又發了一句：「王浩然，以後有這種瓜第一時間通知我。」
「必須的！我是嶼哥和雨琦姐的御用前線記者！」
徐冉笑著收起手機，往小賣部走。
圖書館門口，宋雨琦推開玻璃門，回頭問：「你覺得我下次能考進前十嗎？」
「能。」
「你都不猶豫一下？」
「你這次已經十六了，下次進前十，不算難事。」顧嶼推著門讓她先進，「只要考前別再把數學卷子墊在泡麵碗下面。」
宋雨琦腳步一頓：「你怎麼知道我拿卷子墊泡麵？」
「上周六晚自習，徐冉跟我說的。」
宋雨琦耳朵唰地紅了，推開門快步走進去：「那是意外，我找不到東西墊了。」
顧嶼跟進去，嘴角彎了一下：「那我下次幫你帶個隔熱墊。」
「顧嶼！」
圖書館裡有人抬頭看過來。
宋雨琦趕緊捂住嘴，回頭瞪了他一眼，然後抱著書包跑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留給顧嶼一個氣鼓鼓的後腦勺。
顧嶼在她對面坐下，把一杯溫好的牛奶推過去。
「先喝這個，然後我幫你列後面的學習計劃。」
宋雨琦看著那杯牛奶，氣消了一半，小聲嘟囔：「我又不是小學生，還需要你列計劃。」
「那你自己列。」
「別，你列。你列得比我好。」
顧嶼沒說話，低頭在紙上寫起來。
宋雨琦捧著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卻一直瞟著他寫字的側臉。
窗外，風卷著最後幾片梧桐葉從操場上滾過。
她忽然覺得，這個秋天好像也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