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一天,學校提前放了半天假。
下午兩點多下課鈴一響,教學樓就炸了鍋。
書包拉鏈聲、桌椅碰撞聲、走廊里此起彼伏的「明天見」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水。
徐冉收拾完書包,扭頭看宋雨琦:「走不走?一起?」
"你先走,我有點事。"
徐冉順著她視線往窗外瞥了一眼,看見了走廊盡頭的顧嶼,於是「哦」了一聲,抱著書包識趣地跑了。
宋雨琦走出教室時,顧嶼已經等在樓梯口,單肩挎著書包,側身靠在欄杆上,聽見腳步聲才回過頭。
「走吧。」他說。
兩人出了校門,沒走平時回家的路,而是繞到了小區後門。
後門進去就是小區中心廣場,冬天幾乎沒人。
宋雨琦站在廣場邊,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一團白霧。
「下雪了?」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幾片細小的雪花落下來,還沒看清就化了。
「早上就開始飄了。」顧嶼說。
宋雨琦踩上廣場中央的薄雪,走了幾步,回頭看他:「你站那兒幹嘛?過來啊。」
顧嶼跟上去,和她並肩站在雪地里。
宋雨琦撿起地上一根枯樹枝,彎腰在地上畫了一顆心。
畫完歪頭看了看,不太滿意,線條歪歪扭扭的,像顆被壓扁的桃子。
她「嘖」了一聲,抬手想抹掉重畫。
"別動。"
顧嶼蹲了下來,用手指在她那顆心旁邊畫了另一顆心。
他的手指凍得發紅,但線條很穩,畫出來的心比她圓了不少。
兩顆心緊緊挨著,像兩個擠在一起取暖的小人。
顧嶼畫完之後直起身,低頭看了看並排的兩顆心,評價道:"你的畫技還有進步空間。"
宋雨琦盯著看了一會兒,嘴硬道:「你畫得也就比我好一點點。」
「不止一點點。」
「你那顆也有點歪。」
「不對稱美。」
「你管這叫美?」
「藝術天賦,你不懂。」
宋雨琦蹲在地上仰頭看他,嘴張了張想反駁,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低下頭重新看那兩顆心,嘴角翹了翹,又迅速壓下去。
「那我的呢?我的叫什麼?」
「你的叫抽象派。」
「顧嶼!」
顧嶼笑了一下,沒再逗她。
宋雨琦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然後她做了一件讓顧嶼沒想到的事。
她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解了下來。
駝色的,毛線織的,上面有一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圖案,是她媽去年冬天親手織的。
她踮起腳,把圍巾繞在了顧嶼的脖子上,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又抬手正了正,把那隻小兔子擺到正中間。
「好了。」她滿意地點點頭。
顧嶼低頭看脖子上的圍巾。
上面還帶著她的體溫,還有一點不知道是洗髮水還是潤膚霜的味道,聞起來像檸檬混著奶糖。
她的脖子露出來了,被風一吹下意識縮了一下。
顧嶼沒說話,解下自己的深灰色圍巾,彎腰繞在她脖子上。
他比她高不少,圍巾繞了兩圈還拖到腰間,像掛了一條長圍脖。
宋雨琦低頭攥住圍巾尾巴,抬頭看他:「你這圍巾也太長了。」
"你的也短。"
"短怎麼了,短暖和。"
"長更暖和。"
"那下次你給我織一條長的。"
"行。"
她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不過可能比你這隻兔子還丑。」
「那不行,我要好看的。」
「那你自己織。」
「顧嶼!」
顧嶼又笑,他今晚笑的次數比平時在學校一周都多。
宋雨琦忽然不說話了。
她看著他,像是憋了很久,終於開口:「顧嶼,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嗯。"
"我想去韓國。"
顧嶼側過頭看她。
「我查過了。韓國的娛樂公司每年都招練習生,培訓體系比國內成熟,出道機會也多。選拔面向全亞洲,不限國籍。」她的聲音很穩,像在背一段準備了很久的話,「我想去試試。」
她頓了一下,等他反應。
他沒說話。
她又繼續往下說,語速快了一點:「我知道很難。語言不通,訓練苦,競爭大,去了也不一定能出道,可能練了幾年最後什麼都得不到。但我還是想去試。要是連試都不敢試,我會後悔一輩子。」
說完,宋雨琦轉過頭看向顧嶼:「你覺得呢?」
顧嶼看著她的眼睛:"那就去。"
宋雨琦愣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說「再想想」或者「太遠了」,甚至準備好了跟他爭論的理由。
可他說的是「那就去」。
「我早就說過,你跳舞,我不會攔你。」顧嶼說,「什麼時候走,提前告訴我。簽證、機票、那邊的安排,我來幫你弄。」
"那你呢?"宋雨琦看著他,"你就留在京都?"
顧嶼搖了搖頭:"我會去合肥。"
"合肥?"
"中科大有少年班,我想去試試。"
宋雨琦睜大了眼,消化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你去合肥,我去韓國。"
"嗯。"
"你考中科大少年班,我考韓國娛樂公司的練習生選拔。"
"嗯。"
「那我們以後怎麼辦?」
顧嶼轉過身,正面對著她。
雪越下越密了,細小的白色顆粒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
「你到了韓國,好好練舞,好好唱歌,別偷懶,別熬夜,別把泡麵當正餐。」顧嶼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錢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會賺很多錢,你安心訓練就好。」
他停了一下:"你把舞練好就行。"
宋雨琦看著他,鼻子忽然一酸。
她低下頭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然後重新抬起頭:"那你要來看我。"
"當然。"
"多久來一次?"
"你想我的時候我就飛過去。"
宋雨琦愣了一下,耳朵又紅了:"你......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天天想你似的。"
"那你不想?"
"我......"她噎住了,別過臉去,聲音小了半截,"我沒說不想。"
"那就行了。"
她偏頭想了想,像是要給自己找回一點面子,又開口補了一句:"那你放假還是得來。寒假、暑假,五一、國慶,反正你放假了就得來。"
"行。"
「我說真的,你別敷衍我。」
「不敷衍。」
她頓了一下,又小聲加了一句:"那要是我想你了,你真的會飛過來?"
"會。"
"多快?"
"當天。"
「吹牛。你又不是坐火箭。」
"那就第二天。"
「第二天……」她低頭用鞋尖踢了踢腳邊的雪,「第二天也行。反正你得來。」
顧嶼看著她低下去的頭頂,說了一句:"你只要想,我隨時到。"
宋雨琦過了好幾秒,她重新抬起頭,伸出手,小指舉到他面前:"那你答應我。"
顧嶼看著那根小指,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
"答應你。"
"拉鉤。"
"拉鉤。"
"上吊。"
"上吊。"
"一百年。"
"一百年。"
"不許變。"
"不變。"
她鬆開手,退後半步,低頭看了看自己和他勾過的手指,然後忽然上前一步,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顧嶼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才站穩。
她抱得很緊,臉埋在他外套的領口裡:"顧嶼,你要是敢不來,我就從韓國飛回來找你算帳。"
顧嶼低頭看著埋在自己胸口的那顆腦袋,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不會不來。"
"那說好了。"
"說好了。"
廣場上,兩顆心並排躺在雪地里,正如此刻相擁的兩個人。
風還在吹,但她抱著他的手又緊了些,低聲說:「顧嶼,元旦快樂。」
「元旦快樂。」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前繞著她那條駝色圍巾,上面那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正沖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