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機口排隊的隊伍不長，宋雨琦站在顧嶼前面，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粉色雙肩包，拉鏈上掛著一隻白色小海螺。
她踮著腳往登機橋方向張望了一下，然後轉頭湊近顧嶼。
"你緊張不緊張？"
"不緊張。"
"那我緊張。"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我媽早上路上給我打了三個電話，問我到了之後住哪、吃啥、幾點睡覺。我說我都查好了，她還是不放心。"
"她擔心是正常的。"
"那你呢？你爸媽擔心嗎？"
"我媽說注意安全。我爸說去了多吃點，別省錢。"
宋雨琦笑了一下："咱倆爸媽的反應還真是兩種畫風。"
她轉身進了登機橋，行李箱的輪子在通道地面上發出規律的滾動聲。
飛機是小型客機，經濟艙三排座，他們的座位在左側靠窗。
宋雨琦先坐進去，把粉色雙肩包塞進座椅底下，然後把遮光板推上去，趴在窗邊往外看。
"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
"感覺怎麼樣？"
"起飛的時候那個推背感還挺嚇人的，但到天上之後就好了。"她把臉貼在窗戶上往下看，"京都變小了，好小啊。"
顧嶼側過頭看她："還有兩個小時才落地，你可以先睡一會兒。"
"不困。"她說，但過了不到二十分鐘，她的腦袋就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沉。
最後靠在窗戶邊上睡著了，嘴唇微微張著，睡相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顧嶼從座椅口袋裡抽出一本雜誌。
登機前他在機場書店隨手拿的，封面上印著幾個韓文，是一本音樂產業月刊。
他翻了十幾頁，裡面有不少行業數據、公司動態和新歌榜單。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餘光掃到了過道對面的位置。
一個年輕男人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沓用文件夾夾著的文件，正低頭翻看。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戴一副細框眼鏡，穿一件深灰色高領毛衣，頭髮剪得乾淨利落。
翻文件的動作很輕，指尖在紙張上移動的速度很快。
他看完一頁翻過去，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住了，拇指按在紙張邊緣，像在思考什麼。
然後他合上文件夾往後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偏頭的時候目光掃過顧嶼的方向，停在了顧嶼手裡的雜誌上。
顧嶼的雜誌正好翻到中間某一頁，頁面右下角有一小段關於"中小型音樂製作公司生存現狀"的報導。
年輕男人的目光在那一段上停了兩三秒，開口了，語氣隨意："你是音樂行業的？"
"不是，隨便看看。"
"你看得懂韓文？"
"嗯，能看懂。"
年輕男人目光在顧嶼臉上多停留了一瞬，像在重新打量他。
他偏頭看了一眼顧嶼翻到的那一頁，然後問："那篇你看了？說什麼的？」
顧嶼低頭掃了一眼："講的是中小型製作公司有產品但發不出去，缺發行渠道、缺平台資源，做了歌也沒人聽。作者建議行業建立獨立發行聯盟，但結尾說短期內實現不了。"
年輕男人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說了一句："看法還算準確。"
他收回目光，把文件夾合好放回公文包里，沒有再說別的。
飛機開始下降。
宋雨琦被降落時的顛簸弄醒，揉著眼睛坐起來，含含糊糊地問：「到了？」
"到了。"
"這麼快？"她趴在窗邊往外面看，"哇，這邊的山跟京都長得不一樣——"
顧嶼站起來幫她從頭頂行李艙取雙肩包，餘光掃到對面的年輕男人也站了起來，拎著一個登機箱走到過道里。
他經過顧嶼旁邊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這個給你。"他用中文說，字正腔圓但尾音帶著一點首爾的腔調，"你剛才說的那些我正好在做，有空可以聊聊。"
顧嶼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
啞光深灰色的卡面，正中間印著一行韓文，底下有一行小字的中文翻譯：蘇哲，Fusion Lab創始人。
名片背面只有一串電話號碼，沒有地址沒有公司名以外的任何信息。
"我叫蘇哲。"他說。
"顧嶼。"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蘇哲又看了顧嶼一眼，把登機箱的拉杆推出來，然後轉身往艙門方向走了，走了兩步偏了一下頭，像想起什麼：「我十六，你看著比我還小點。」
「十三。」
「十三？」蘇哲笑了一下，「十三歲看韓文音樂產業月刊，還看得懂行業分析。有意思。」
他擺了擺手，沒再多說什麼，背影很快混進了下機的人群里。
顧嶼低頭看著那張名片，翻過來又翻回去，然後收進外套內袋。
宋雨琦已經把充電線塞進書包拉好拉鏈，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誰給你的？"
"鄰座那個人。"
「戴眼鏡那個？他給你什麼了？」
「一張名片。」
「名片？你才十三歲，就有人給你遞名片了？」宋雨琦瞪圓了眼睛，「他都說什麼了？」
「說有空可以聊聊。」
「那你聊嗎？」
"不知道。先放著。"
「行吧。」宋雨琦沒追問，背上書包往艙門走，走出去兩步又回頭，「快走快走，等會兒行李轉盤那邊全是人，我的箱子要是被別人拿錯了怎麼辦。」
「不會拿錯。你箱子上貼了那麼大的粉色蝴蝶結。」
「那也有人可能拿錯！快走！」
顧嶼跟著她走出機艙。
首爾的空氣從廊橋接口處灌進來，一月底的冷風裹著陌生的城市味道，和京都的風不太一樣，干一些涼一些。
宋雨琦站在廊橋口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到了，韓國！"
「嗯，到了。」
「你聞到了嗎？首爾的味道！」
「什麼味道？」
「炸雞味。我感覺空氣里都是炸雞味。」
顧嶼聞了聞，只聞到航站樓的消毒水味和冷風。
「你餓了。」
「我早上就吃了一個雞蛋，能不餓嗎？」她理直氣壯，「等會兒放完行李，第一站就去明洞那家炸雞店，網上說排隊都要排四十分鐘。」
「你查了半個月的攻略，就記住一個炸雞店？」
「我還記住了糖餅攤、烤肉店、參雞湯、炒年糕、魚餅串……」
「全是吃的。」
「那到韓國不吃這些，等於白來。」她白了他一眼，轉身往行李提取處走，步子輕快得像踩著節奏。
顧嶼跟在她身後兩步遠。
他伸手進外套口袋裡，又碰了一下那張名片。
蘇哲，十六歲，Fusion Lab創始人。
Fusion Lab這個名字，他上輩子在財經版塊見過。
韓國獨立音樂製作圈裡最年輕的一匹黑馬，後來做成了覆蓋製作、發行、演出三條線的綜合廠牌。
創始人在圈內以眼光毒辣著稱，簽的藝人不多，但個個都能打。
不過那是很多年後的事了。
現在的蘇哲，還只是一個在飛機上跟陌生人搭話的十六歲少年。
顧嶼把名片放回口袋，沒有急著撥那個電話。
時機還沒到。
這次首爾之行，他有兩件事要辦。
其中一件，是帶宋雨琦看看韓國。
另一件，是去見梁鉉錫，他得先親自去看看，YG的水到底有多深。
「顧嶼！」宋雨琦站在行李轉盤前沖他招手，「我好像看見我的箱子了！快來幫我拿！」
顧嶼收起思緒，快步走過去。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