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首爾的天空很藍。
宋雨琦站在酒店大堂等顧嶼下樓,手裡捏著兩片從早餐自助區順出來的烤吐司,自己叼了一片,另一片等會兒準備塞給他。
看見他從電梯裡出來,她把吐司往前一遞:"給,趁熱。"
顧嶼接過來咬了一口:"早上沒吃飽?"
"吃飽了。"她往外走,"但是想著上山要爬坡,怕你餓。"
"你什麼時候學會關心人了?"
"我一直會。只是以前不想管你。"
"那你現在想管了?"
"到了再說。"她拉開計程車門,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藏著點迫不及待,"快點,攻略上說南山塔上午人少,再晚就得排隊了。"
計程車沿著山路盤旋而上,窗外的建築慢慢變矮,城市鋪展開來。
宋雨琦趴在車窗邊,用手機對著窗外拍了十幾張,又轉頭拍了一張顧嶼的側臉。
"別拍我。"
"我就拍。"
"刪了。"
"不刪。"她低頭看手機,"你歪頭看窗外的時候還挺好看的。"
顧嶼沒接話,但也沒再讓她刪。
計程車停在山頂停車場的時候,陽光正好灑在南山塔的塔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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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琦跳下車,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拉著顧嶼往觀景台走。
觀景台的欄杆上掛滿了同心鎖,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從鐵欄杆的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
有些鎖已經生了鏽,有些還泛著嶄新的光澤,鎖面上刻著各種名字和日期,有的字體工整,有的歪歪扭扭,像是兩個人互相握著筆一起刻的。
宋雨琦站在鎖牆前面看了好久,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看著。
她轉頭問顧嶼:"你說,掛鎖的人後來都怎麼樣了?"
"不知道。"
"應該大部分都分了吧。"她伸手撥了一下一把生鏽的鎖,鎖面已經看不清字了,邊緣覆著一層灰綠色的鏽跡,"鎖還在,人不在了。"
顧嶼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撥弄那把鎖的動作:"你想掛嗎?"
她想了很久,指尖從那把生鏽的鎖上移開,最後搖了搖頭:"不掛。"
"為什麼?"
"掛鎖是怕對方跑才掛的。"她轉過身面對他,語氣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我不怕你跑。"
顧嶼看著她。
風從觀景台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散了一些。
她沒有移開視線,那種理所當然的模樣和當年打雪仗時大聲說"嶼哥哥最厲害"的時候一模一樣。
顧嶼移開視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欄杆外的首爾全景拍了一張。
宋雨琦湊過來看,腦袋幾乎貼到他肩膀上:"拍得不錯。"
"還行。"
"什麼叫還行,這張構圖很好。"她伸手在屏幕上劃了一下,"你看這棟樓剛好在中間,遠處那座橋也能看到。你什麼時候學會拍照的?"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
"你每次喊我幫你拍的時候。"
宋雨琦瞪著照片看了兩秒,鬆開手:"行,算你學得快。"
顧嶼低頭翻了一下剛才那張照片,忽然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然後從鑰匙扣上解下一個東西。
是一枚淺灰色的耳釘。
宋雨琦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在梨泰院那家小店買的,她塞給他的那枚。
顧嶼把耳釘放在掌心裡,問了一句:"這個能刻字嗎?"
宋雨琦愣了一下:"你想刻什麼?"
顧嶼沒有回答,低下頭,用筆在耳釘背面劃了兩道,很輕,像是怕劃壞了金屬表面。
刻完之後他把耳釘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然後重新掛回了鑰匙扣上。
宋雨琦湊過來想看清楚:"你刻了什麼?"
"不告訴你。"
"顧嶼!"
"以後你就知道了。"
"你這人——"她盯著他的鑰匙扣看了兩秒,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別過臉去,耳根有點發紅,聲音小了一半,"行吧,那我等以後。"
她轉身往觀景台的另一端走,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沖他喊了一句:"走啦!下午的飛機,別誤了!"
顧嶼把鑰匙扣收進口袋,跟了上去。
風從兩個人之間吹過去,吹得她羽絨服的帽子揚起來又落下。
兩個小時後,首爾仁川機場。
候機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聲和行李箱滾輪的聲音混在一起。
宋雨琦坐在登機口旁邊的椅子上,兩條腿懸空晃著,手裡拿著兩杯剛買的熱咖啡,把其中一杯遞給旁邊的顧嶼。
"給,上飛機前喝完,不然過安檢還得扔。"
顧嶼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還給她:"你喝完。"
"為什麼?我買了就是給你的。"
"你買的時候沒問我。"
"你這是嫌我自作主張?"
"不是。是我不太喝這麼甜的。"
宋雨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杯,焦糖拿鐵,確實是她自己愛喝的口味。
她撇了撇嘴,也沒反駁,把兩杯都放到了座位中間的扶手上。
登機廣播響了。
兩個人排隊過閘機的時候,宋雨琦走在前面,她把手裡的登機牌遞給地勤人員,過了閘機之後轉身等他。
顧嶼跟上來的時候,她忽然伸手幫他正了一下背包帶子。
"歪了。"她說。
"哦。"
"你背東西老是歪一邊,時間久了肩膀會不舒服。"
"知道。"
"知道也沒改。"
"你幫我正了就行了。"
宋雨琦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手,轉身往登機橋走去,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
顧嶼跟在她後面,看到她背包上那隻白色小海螺在晃動。
回程的飛機比來時滿一些。
兩人照舊坐在左側靠窗的位置,她坐在窗邊,把遮光板推上去,看著窗外的停機坪。
飛機滑行、加速、抬頭,首爾的城市輪廓在窗外慢慢變小,變成棋盤一樣的街區,再變成模糊的線條,最後被雲層遮住。
宋雨琦靠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顧嶼,我會記得這三天的。"
顧嶼側過頭看她:"我也是。"
"你也會記得?
"嗯。"
"那你記住什麼了?"
顧嶼想了想:"你吃炸雞的時候油滴到衣服上了。"
"你——那叫什麼事!"
"還有你穿韓服轉圈的時候差點踩到裙擺。"
"顧嶼,你記住的都是我的糗事是吧?"
"還有,"他頓了一下,"你說你不怕我跑的時候。"
宋雨琦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把視線轉回窗外,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那當然不怕。你跑了我也會把你找回來。"
"你怎麼找?"
"我總能找到的。"
雲層在窗外一片一片地掠過。她沒有再說話,但嘴角是翹著的。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靠在窗戶上,睡著了。
顧嶼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睡著的模樣和當年在幼兒園午睡時差不多,嘴唇微微張著,睫毛在顛簸中輕輕顫動,好像隨時會醒,又好像睡得很踏實。
他收回視線,低頭解開鑰匙扣上那枚淺灰色耳釘,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
背面刻著三個字母,筆跡很輕,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他看了一會兒,重新把耳釘掛回鑰匙扣上,放進口袋裡。
窗外雲層漸漸變薄,透過縫隙能看到下面大片的田野和城鎮。
空乘推著飲料車從過道經過,有人在小聲交談,引擎發出持續的低沉轟鳴。
宋雨琦在睡夢裡動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把臉往窗戶那邊又轉了轉。
顧嶼伸出手,把她滑到一邊的外套拉上來,重新蓋在她的肩膀上。
做完這一切,他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三天兩夜的首爾之行,該見的人見了,該辦的事辦了。
接下來該回去準備下一段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