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京都的天已經黑透了。
舷窗外能看到航站樓橘黃色的燈光，停機坪上有幾架飛機正在緩慢滑行。
宋雨琦在下降的顛簸中醒過來，揉著眼睛坐直，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到了？"
"到了。"
她把遮光板推上去，趴在窗邊往外看了一會兒，然後打了個哈欠："怎麼感覺首爾回京都這麼久，明明飛的時候沒那麼久。"
"那是因為你回來的時候在睡覺。"
"你管我睡不睡。"
她說完又打了個哈欠，開始彎腰翻書包找手機。
顧嶼沒說話，等她找到手機點亮屏幕的時候，機艙里的廣播剛好響起："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飛機已經抵達京都國際機場，機艙外溫度七攝氏度……"
宋雨琦把手機舉到窗邊拍了一張停機坪的照片，低頭看了兩秒，收進書包里。
排隊下機的時候，她走在顧嶼前面，背包上那隻白色小海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到達大廳的出口處，遠遠就看到兩撥人站在護欄外面。
沈玉梅站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長，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林秀芝站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條圍巾，正踮著腳往人群里張望。
宋雨琦拖著行李箱小跑過去，差點撞到護欄上："媽！我回來了！"
林秀芝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站穩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圍巾往她脖子上繞："首爾冷不冷？穿這麼少，你看你手都是涼的——"
"不冷不冷，室內都有暖氣——"
"暖氣是暖氣，出門不還得吹風？"林秀芝把圍巾在她脖子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退後半步打量了一下，又伸手把歪掉的一角正了正。
旁邊沈玉梅已經拉住了顧嶼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兩遍，眉頭微微皺起來："瘦了。"
顧嶼低頭看了看自己："三天能瘦到哪去。"
"你平時在家都不怎麼吃肉，出去能吃飽嗎？"
"媽，我吃烤肉了。"
"烤肉頂什麼用。"
"宋雨琦烤的。"
沈玉梅愣了一下，轉頭看了宋雨琦一眼，又轉回來，語氣微妙地變了："她烤的？"
"嗯，她還挺會烤的。"
"那還行。"
宋雨琦正被林秀芝裹圍巾，耳朵豎著聽見了這句，從圍巾里探出半個腦袋沖沈玉梅喊了一句："沈阿姨！我回來路上還想著你呢！我買了——"她低頭翻包，"那個……什麼來著……"
"明洞那家化妝品店買的護手霜。"顧嶼在旁邊接了一句。
"對！護手霜！"宋雨琦終於從書包夾層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紙袋，塞進沈玉梅手裡，"他們說這個牌子在韓國挺有名的，我就順手拿了一支。你不是說冬天手幹嗎？"
沈玉梅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袋，又看了看宋雨琦被圍巾裹得只剩一張臉的樣子，伸手幫她按了一下翹起來的圍巾邊角。
"回來就好，不用買東西。走吧，車在外面等著呢，你爸跟你顧叔叔怕停車位不好找，在車上看著。"
兩家人在出口的寒風中又站了一小會兒，才拖著行李往停車場走去。
顧衛國坐在駕駛座上，遠遠看見他們過來就按了兩下喇叭，宋明遠從副駕駛探出半個身子揮了揮手，又縮回去了。
回程的車是顧衛國的，一輛七座SUV，兩家人剛好坐得下。
顧嶼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宋雨琦坐他旁邊，兩個媽媽坐在中間一排，宋明遠坐副駕駛，顧衛國負責開車。
車子駛出機場停車場，駛上高速，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面掠過去。
宋雨琦靠著車窗坐了一會兒，然後從後面探出半個身子，趴在兩個媽媽中間的那排椅背上："媽，我跟你說，首爾那個炸雞真的特別好吃。"
林秀芝偏過頭看她："什麼炸雞？"
"就我們第一天晚上吃的那家！那個皮炸得特別脆，咬下去咔嚓咔嚓響，裡面肉又嫩，比咱們家門口那家好吃一百倍——"
"你不是說家門口那家已經是京都最好吃的了嗎？"
"那是以前。現在是首爾那家最好吃的。"她理直氣壯，又縮回後排，坐直之後開始用手機翻相冊，"你要不要看我拍的照片？我拍了可多了。"
林秀芝接過手機，開始一張一張翻。
宋雨琦趴在椅背上給她講解："這張是在梨泰院穿韓服拍的，這張是明洞夜市，這張是弘大街頭……"
說到弘大的時候，她語速明顯放慢了一拍。
"……弘大那邊晚上特別熱鬧，有好幾個街頭表演的。"
"街頭表演？什麼樣的？"
"就唱歌跳舞那種。"她含糊地掠過去了，然後飛快地切換了話題，"媽你看這張，是我在南山塔上拍的，能看到整個首爾——"
後排的顧嶼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鎖屏界面還亮著，上面是Julian在半小時前發來的一條消息。
他還沒回。
宋雨琦正在給林秀芝看照片，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YG大樓那張的時候，她手指停了一下。
"這個是什麼？"林秀芝盯著照片裡那棟灰色大樓問。
"……一個樓。"宋雨琦的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隨口一提，"就路過的。"
她很快划走了，翻到了下一張，語氣重新熱絡起來："這張是我們在烤肉店拍的！你看這個肉，是不是特別有食慾？"
林秀芝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繼續往下翻。
車子在高速上又開了十幾分鐘，駛出收費站，進入城區。
路燈變得密集起來，街道兩旁的店鋪招牌一個接一個地往後掠過。
宋雨琦不知道什麼時候收回了手機，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著窗外。
顧嶼打開手機，在鎖屏界面飛快地打了一行字，點了發送："回來了。幫我找個國內有經驗的娛樂行業職業經理人。"
Julian秒回了一個問號，緊跟著一條："要幹嘛？"
顧嶼回："提前準備。"
Julian又回了一個"懂了"的表情，然後補了一句："三天之內給你消息。"
車子在小區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宋雨琦已經靠著車窗睡著了。
林秀芝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叫醒她，先下車繞到後排，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雨琦，到家了。"
宋雨琦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一眼車窗外面熟悉的單元門，含糊地"嗯"了一聲，然後解安全帶、開門、下車，動作一氣呵成，像是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
顧嶼也下了車，繞到後備箱幫林秀芝拿行李箱。
宋雨琦正蹲在地上系鬆開的鞋帶，林秀芝站在旁邊等她。
"走吧。"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顧嶼把行李箱推到她面前："你的。"
"哦，謝謝。"她接過拉杆，拖了兩步，又停住了。
"明天見？"她回頭看他。
"明天見。"
她轉身跟著林秀芝進了單元門，行李箱的輪子在台階上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聲響。
顧嶼站在路燈下，等那扇門關上，才轉身走向自家那棟樓。
樓道燈亮起來的時候，他聽到樓上傳來開門的聲響，然後是宋雨琦的聲音："媽，我跟你說那個炸雞真的——"
門關上了，聲音斷了。
顧嶼上到三樓，推開家門。
沈玉梅已經換了拖鞋，正在客廳里跟顧衛國說話，聲音不大："你看孩子都瘦了……"
"三天能瘦多少。"
"你懂什麼。"
顧嶼沒有打斷他們，換了鞋，拎著行李箱進了自己房間。
他把箱子放在牆角，在書桌前坐下來。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桌面上。
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淺灰色耳釘，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輕輕放在桌面上。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給Julian補了一條消息："職業經理人的標準——懂藝人，能獨立組建團隊，年齡資歷不限，靠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