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首爾回來後的那個周末,顧嶼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窗簾半拉著,電腦屏幕亮著,桌面上攤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和一支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筆記本第一頁正中間那行字看了很久——
"星途娛樂。"
名字是上周在首爾飛回京都的飛機上想到的。
當時宋雨琦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他翻了一本航司雜誌,看到一篇文章講韓國娛樂公司的起名邏輯。
他沒想太久,在本子邊緣隨手畫了個圈,裡面寫了兩個字:"星途"。
聽起來像那麼回事。
他拿起筆,在"星途娛樂"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開始寫。
"主營業務:藝人經紀。核心方向:練習生培訓、出道策劃、音樂製作、品牌運營。初期目標:搭建完整的練習生體系,在國內建立一套可複製的培養模式。"
他寫完這幾行,又停住了。
字面上的東西誰都能寫,真正重要的是人。
他拿起手機,給Julian發了一條消息:"上次讓你找的人,進度怎麼樣了?"
Julian隔了一分鐘才回:"找了,篩了三輪,最後剩下一個。簡歷我發你郵箱了,你看看。"
顧嶼打開郵箱。
附件是一份PDF簡歷,頁末印著"秦珊珊,前華誼兄弟經紀事業部高級主管"。
她今年三十二歲,在華誼待了七年,先後負責過三組藝人的全流程經紀事務,後來轉崗參與了公司練習生培訓體系的搭建。
簡歷里還附了一段簡短的離職原因:"因個人職業規劃調整,尋求新的平台方向。"
顧嶼花了十分鐘看完,沒有立刻回復。
他把簡歷最小化,又打開搜尋引擎輸入"秦珊珊"三個字。
搜索結果不多。
幾條行業新聞里偶爾提到她的名字,一次是某部電視劇的藝人統籌名單,一次是一篇關於國內偶像產業發展的分析文章,引用了她的訪談。
那篇訪談里她說了這麼一段話:"國內不缺有天賦的年輕人,缺的是願意花時間打磨他們的體系。大公司追求短期回報,小公司沒有足夠資源,最後受傷的是那些懷著夢進來的孩子。"
顧嶼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又翻回去看了她簡歷里那行"離職原因"。
他拿起手機給Julian回了消息:"約她見一面。時間地點你定,越快越好。"
三天後的周六下午,京都國貿三期五樓的咖啡廳。
顧嶼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挑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點了一杯美式。
陽光透過落地窗斜照進來,桌上擺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他低頭又翻了一遍自己寫的那幾頁框架。
門口傳來高跟鞋的聲響。
他抬頭,一個穿深灰色長款大衣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留著齊肩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黑皮公文包,看起來三十出頭,步伐不緊不慢,目光在咖啡廳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靠窗的角落。
顧嶼站起來,朝她點了一下頭。
秦珊珊走近的時候,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放下公文包,把手機調成靜音,動作利落,像是處理過無數次類似的見面場合。
"你好,顧嶼?"她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意外,像是確認過對方的年齡,但當面看到的時候還是需要再核實一遍。
"對。秦小姐,久等了。"
"我也剛到。"她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叫了杯熱茶,然後轉過來,語氣客氣而直接,"Julian跟我大致提過您的情況。他說您在首爾有一些資源,想在國內做一家自己的公司。"
"對。"
秦珊珊看著他。
這種停頓在商務場合很常見,她在華誼這些年見過太多年輕人帶著熱情和一腔熱血說"我想做這個",但大部分人在第一個問題之後就會暴露出準備不足。
"顧先生,"她端起剛送來的熱茶喝了一口,語氣平和但帶著試探的意味,"您今年多大?"
"十三。"
秦珊珊放下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
"十三。"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你十三歲,想在娛樂行業成立一家公司?"
"是。"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這個動作顧嶼認識,談判中常用。一個下意識的防禦姿態,表示對方正在重新評估局面。
"顧先生,我在這個行業待了快十年,見過很多——"她斟酌了一下措辭,"很多人想進來。年輕人尤其多,帶著夢想和熱情。但娛樂行業和其他行業不太一樣,它對資源、人脈、資金的要求都很高。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做成的。"
她說完這句話,等著顧嶼接話。
顧嶼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美式喝了一口,然後從旁邊的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秦小姐,你先看這個。"
秦珊珊低頭展開那張紙。是一份YG娛樂的股權證明複印件,占股6.75%,持有人一欄寫著Celestial Capital,底下一行小字註明代理人授權範圍。
顧嶼開口了:"YG的股東結構不複雜,6.75%在董事會裡有觀察席位。我上周剛和梁鉉錫見過面,聊了YG接下來的發展方向和YG需要的新內容方向。具體的合作方向後續會推進。"
秦珊珊的目光從紙張上抬起來,看著顧嶼。
"秦小姐,你在華誼做過藝人經紀,也參與過練習生體系搭建。你應該清楚,國內這個市場缺的不是人,是願意花時間打磨的系統。"他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反覆確認過的事,"我手上有YG的股權,有首爾的製作資源。缺的是一個能把這些東西在國內落地的人。"
他把筆記本翻開,推到她面前,上面是他寫的"星途娛樂"業務框架。
"我想做一家公司,名字暫定叫星途。主營業務是藝人經紀和練習生培養,方向對標韓國體系,但做本土化改良。先期不需要大,三到五人的核心團隊,第一年只做一件事——找到第一批有潛力的練習生,用一年時間驗證這套模式能不能跑通。"
秦珊珊低頭看著攤開的筆記本,沉默了很久。
顧嶼沒有再說話。咖啡杯擱在桌面上,熱氣已經散了大半。
窗外的陽光落在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上,把那幾個手寫的標題照得格外清晰。
她終於抬起頭。
"顧先生,"她的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你剛才說你十三歲。"
"對。"
"那你有多少啟動資金?"
"前期投入這個數夠用。"顧嶼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又合攏。
秦珊珊看著他的手勢,沒有說話,低頭又看了一眼那份股權證明複印件。
她可能在想這件事有多離譜,也可能在想自己花了七年時間在華誼做的事情,和面前這個十三歲小孩正在籌劃的東西之間,隔了多少個可能性。
"顧先生,"她把茶杯放下,然後伸出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再跟你聊深一點,看看這筆投資是不是真的能讓價值最大化。"
顧嶼握住了那隻手:"那就聊深一點。"
兩個小時後,咖啡廳里的人換了一批。秦珊珊合上筆記本,把筆放回包里,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剛來時放鬆了不少。
"最快下周我可以做一份初步框架,包括團隊結構和第一年執行方案。"
"不急,慢慢來,穩一點。"
"行。"她拎起公文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顧先生,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像十三歲的人。"
顧嶼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美式喝了一口:"秦小姐,你是我見過最不像三十二歲的職業經理人。"
秦珊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推開門走了出去。
落地窗外,京都的傍晚天空正在變暗,遠處CBD的高樓亮起了第一排燈火。
桌上攤開的筆記本還翻在那一頁,頂端那行"星途娛樂"在餘暉里泛著光。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宋雨琦發來的消息:"晚上我媽包餃子,多做了你那份。過來吃。"
顧嶼低頭看了兩秒,回了三個字:"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