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都,梧桐樹還沒抽芽,校門口那棵老銀杏倒是冒出了一層絨絨的嫩綠。
開學第一天,宋雨琦站在銀杏樹底下翻韓語單詞本,嘴裡念念有詞,手指順著單詞一個一個往下劃。
陽光從枝杈間漏下來,落在她深藍色的新書包上。
"감사합니다……"她念了五六遍還是記不住重音,正皺著眉打算再念一遍,手裡的本子突然被人從背後抽走了。
"你——"她回頭,看到顧嶼正低頭翻封面。
校服外套的拉鏈沒拉到頂,領口翻了一折,頭髮也比寒假時長了一些,有幾根翹起來沒壓下去。
"頭髮長了。"她說。
"嗯,周末去剪。"
他翻了兩頁本子,沒評價她的筆記寫得怎麼樣,直接還給她:"周六下午兩點,來我家。"
"你上周說過了。"她把本子塞回包里,拉鏈拉到一半又停住,"我就是確認一下,你沒忘吧?"
"沒忘。"
"那今天呢?"
"今天備課。"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你還會備課?"
"不會。但總得先把框架理出來,不然到時候你問什麼我現想,一節課就廢了。"
她往教學樓走了兩步,又回頭:"那你好好備。別到時候翻開書現翻,那我就不學了。"
"不會。"
"我走了。"
"嗯。"
她走了幾步,伸出手朝後揮了一下,馬尾辮跟著一晃一晃的。
開學第一周照例沒什麼大事。
六班教室靠走廊盡頭,窗外能看到操場邊那排楊樹。
新課本摞在課桌一角,翻開來味道和上學期差不多,紙張有點涼,油墨味淡淡的。
宋雨琦坐在靠窗第四排,韓語單詞本壓在課本下面,課間翻兩頁,午休也翻兩頁。
徐冉湊過來的時候,她正趴在桌上背"감사합니다",重音放錯位置,念出來自己都聽不下去,索性把臉埋進胳膊里。
徐冉戳了一下她的後背:"寒假去首爾玩得怎麼樣?"
宋雨琦抬起頭,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炸雞特別好吃,弘大那邊晚上有街頭表演,跳街舞的圍了一大圈人。"
"跟你家顧嶼去的吧?"
"什麼叫'我家'。"
"行行行,跟顧嶼。"徐冉趴在椅背上,笑得椅子腿吱呀響,"那你們去那個掛鎖的塔了沒?"
宋雨琦把單詞本合上:"去了。"
"掛了沒?"
"沒掛。"
"為什麼?"
宋雨琦想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掛鎖是怕人跑才掛的。我又不怕他跑。"
徐冉看了她兩秒,笑了一聲,什麼也沒說,轉身接水去了。
中午食堂人多,打菜的窗口排了長隊。
宋雨琦端著餐盤擠了半天,打了紅燒雞塊和炒青菜,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對面就落下一隻餐盤。
顧嶼坐在對面,飯比她多了一圈,雞塊比她少了三塊。
"你怎麼知道我坐這?"她問。
"你每次都坐這。"他低頭撥了撥自己碗裡的菜,"小學食堂你也坐窗戶旁邊,記不記得?四年級那回,你坐的位置窗外正好是籃球場,你邊吃飯邊看男生打球,看著看著筷子戳到辣椒,辣得灌了半壺水。"
"你還記得這個?"
"那天你整節課都在說嘴裡辣,語文老師叫你起來讀課文,你讀一句咳一聲。"
她把雞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沒有反駁。
她確實不記得四年級那天的細節了,但他一提,模糊的畫面又浮上來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你中午就吃這點?"她看了一眼他的餐盤,"雞塊才三塊。"
"夠吃。"
"夠什麼夠,你那點飯連下午兩節課都撐不到。"
她把自己碗裡的雞塊夾了兩塊放在他的餐盤邊上。
動作自然,像做過無數次。顧嶼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夾起一塊吃了。
她注意到他吃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平了。
"你備課備得怎麼樣了?"她問。
"寫完了。字母發音對照表、第一課單詞、幾組常用短語。"
她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你真寫了?"
"不然呢?"
她沒接話,低頭嚼了兩口飯,含含糊糊地說:"那我周六帶個新本子來。"
"行。"
"要多厚?"
"夠你記完初級就行。"
她抬頭看他,像是在判斷這是認真的還是逗她的。
他正低頭喝那杯草莓牛奶,吸管戳到杯底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把空杯子放在桌角:"走了,午休快結束了。"
她低頭扒了兩口飯,端起餐盤跟上去。
下午第二節課下課,走廊里人來人往。
顧嶼抱著一摞作業本從三樓走廊經過六班後門,餘光掃到靠窗的位置,宋雨琦正趴在桌上寫字,旁邊攤著那本單詞本,嘴唇一張一合地默念著什麼。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左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聲音不大,但她聽見了。
她抬頭看見是他,放下筆:"你下課了?"
"路過。"
"一班在另一邊。"
"作業本要送辦公室,順路。"
她沖他晃了晃筆:"那你順路順得挺遠。"
他沒有接話,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繼續,然後往前走遠了。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切",然後是翻書頁的沙沙聲。他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回頭。
放學的時候,宋雨琦在教學樓門口等他。
聽見腳步聲,她站起來把葉子遞過來,動作隨意,像是剛從地上順手撿的。
"給你。春天第一片。"
顧嶼接過來看了看。
葉片嫩綠,邊緣還帶著一點蜷曲的弧度,捏在指腹間薄薄的、軟軟的,能感覺到葉片表面細密的紋路。"你專門撿的?"
"校門口那棵樹下掉的。"她背上書包往前走,"你拿回去夾書里,明年翻到的時候就知道今年春天長什麼樣了。"
"去年你也撿了一堆。"
"去年是去年的。"她沒有回頭,步子不緊不慢,書包上的小海螺跟著一晃一晃的,"今年是今年的。"
顧嶼把那片葉子夾進課本里,跟上去走在她旁邊。
她側頭看了一眼花壇里剛冒出來的草芽,安靜走了幾步,快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又問了一句:"周六下午你真的沒事吧?"
"沒事。"
"那兩點我到你家。"
"嗯。"
她推開單元門,走進去之前停了一下,轉頭看他:"你要是放我鴿子,我就把你冰箱裡的草莓全吃掉。"
"那是我媽買的。"
"我不管,反正都是你的。"
門關上了。
顧嶼站在單元門外,低頭又看了一眼課本里夾著的那片銀杏葉。
葉脈細細地鋪展在葉片上,每一根分叉都清清楚楚。
他掏出手機,秦珊珊下午課間發過一條消息,是一張錄音室設備報價單的截圖,附了一行字:"這個配置夠嗎?"
他當時站在走廊里回了一個"夠"字。
他放回手機,推開單元門走了進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暖黃色的光照在樓梯扶手上。
對門的燈光從磨砂玻璃後面透出來,安靜地亮著。
他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打開了自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