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琦寫字的時候手腕很穩,筆尖過處沒有停頓,像是在心裡把剛才那番話反覆確認過很多遍。
顧嶼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過了片刻開口:"那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以後不管想做什麼都提前告訴我。」
宋雨琦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抬頭:「你已經告訴我了。」
「不是這個。」
她安靜了兩秒,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那是什麼?」
「以後不管是去首爾,還是出國發展,還是簽約別的公司,都提前讓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那你呢?你去合肥的事,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時候。」
「等通知下來,第一個告訴你。」
「保證?」
「保證。」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分量,然後低下頭,用筆尖把那個墨點塗成了一顆小小的實心圓:「行。那就這麼說定了。以後誰有事都不讓對方猜。」
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帶著初春特有的草木氣息從紗窗的縫隙里滲進來,茶几上那幾頁教案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了回去。
宋雨琦把筆記本翻回剛才那頁,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快:「那剛才那個收音你還沒講完,繼續。」
顧嶼看了她一眼,重新拿起筆,在紙面上畫了一個發音示意圖:"這個音的嘴型要扁一些,嘴唇不要往外撅,舌頭抵住上顎靠後的位置……"
他講完之後,她跟著念了兩遍,低頭把那個音寫在本子上,旁邊標了中文近似音。
寫完之後她放下筆,端起水杯,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你那個職業經理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
"多大?"
"三十二。"
"以前做什麼的?"
"華誼待了七年,做藝人經紀和練習生培訓。"
她握著杯子的手鬆了一下,像是這個回答讓她放心了一些:"那你覺得她靠譜嗎?"
"靠譜。做事利落,不拖泥帶水。"
"那就行。"她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筆,翻開新的一頁,"那她知道我嗎?"
"知道你會來。"
"她說什麼了?"
"她說她下周會來京都一趟,看辦公室裝修進度。"
"那到時候我能見到她嗎?"
"你想見的話。"
她咬著筆桿想了兩秒:"我想見。不是要讓她看我,我就是想看看你找的人長什麼樣。"
"她長什麼樣跟你有關係?"
"有啊。"她低下頭寫了兩筆,"我總得知道你在跟什麼樣的人一起做事吧。"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筆沒停,但顧嶼注意到她的耳朵邊緣又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粉色。
跟剛才問"是男的女的"時一樣。
他沒有點破,只是把自己手邊那杯沒動過的草莓牛奶推了過去:"喝這個吧,你那杯涼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白開水,確實涼透了。
她伸手把那杯草莓牛奶拿了過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繼續寫。
吸管被她咬了兩下,管口扁了一小塊,她自己大概沒發現。
寫了幾行,她忽然放慢了筆速,像是在考慮措辭。過了好幾秒才開口:"那你公司開業了,我想去看看。"
"行。"
"你那個職業經理人要是覺得我跳得不好,會當面說嗎?"
"會。"
"她會說得很直接嗎?"
"應該會。"
她把筆放下,轉過來面對他,表情比剛才認真了一些:"那也行。只要她說得有道理,我能聽。"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寸,把茶几邊緣的光帶推得更寬了一些。
她重新拿起筆,翻開筆記本的新一頁,筆尖在紙面上頓了頓:"你那個職業經理人下周什麼時候來?"
"周六下午。"
"幾點?"
"三點左右。"
她低頭寫了一行字,又停住了:"那你韓語課還上不上?"
"上。她來之前我們上完。"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筆尖落回紙面上,聲音細碎而均勻,像是心裡有了底。
傍晚的時候她把整頁音節都抄完了。
顧嶼合上教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她也站起來把筆記本和筆收進包里。
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沒有回頭:"顧嶼。"
"嗯?"
"我今天跟你說那些話,不是想逼你什麼。"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有什麼事情你可以跟我說。我不會添亂。"
顧嶼站在沙發旁邊,看著她站在門口的背影。
逆光里她的輪廓邊緣鑲著一層暖黃色的光,馬尾辮的末梢輕輕搭在肩頭:"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伸手拉開門,邁出去一步,又回頭補了一句,"草莓牛奶挺好喝的。下次再買。"
門關上了。
走廊里傳來她輕快的腳步聲和對門開鎖的聲響,然後是對面門合上的聲音。
顧嶼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茶几上攤開的那幾頁教案。
上面有她今天寫下的每一筆痕跡,有些音節旁邊畫了小小的圈,大概是還沒記住的。
他彎腰把那幾頁紙收起來,整理整齊,放進了書桌抽屜的最上層。
抽屜里還躺著那枚淺灰色的耳釘、那片春天第一片銀杏葉,和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首爾明洞炸雞店的名片。他看了一眼,沒有多翻,合上了抽屜。
手機亮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是宋雨琦發來的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個系統自帶的月亮emoji。
顧嶼看著那個小小的圖標看了兩秒,回了一個"明天見",然後把手機放回桌上,關了客廳的燈。
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橙黃色的光透過紗簾落在茶几邊緣,落在那片她坐過的地方。
他站在黑暗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房間,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