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個周六，顧嶼和宋雨琦到望京辦公室的時候，錄音室最後一批設備剛調試完。
裝修工人已經撤了，玻璃牆上的保護膜撕掉了，露出乾淨透亮的隔音玻璃。
幾個裝設備的紙箱堆在走廊角落還沒來得及收走，空氣里殘留著新膠水和線路保護套的氣味。
秦珊珊站在控制室里，正彎腰檢查調音台側面的接口。
她手裡拿著一根線纜，試插了一個埠，確認信號通了，才直起身來按亮電源。
面板上綠燈依次亮起，排成兩行，顏色均勻穩定。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隔著玻璃看到兩個人站在門口，朝錄音室方向偏了一下頭：「進來吧，不用在門口站著。」
宋雨琦站在錄音室門口，隔著玻璃往裡看。
話筒架立在房間正中央，防噴罩調整好了角度，耳機掛在支架上，線纜從地上整整齊齊地繞到控制台。
控制台面板上的指示燈亮著，綠色的、橙色的、白色的，一排一排地亮著，在暗色的面板上發出柔和的光。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邁進去。顧嶼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沒有催她。
宋雨琦在那道門檻前面站了大約十秒，然後邁了一步，走了進去。
錄音室比她在外面隔著玻璃看到的要小一些。
隔音棉把四面牆貼滿了，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頭頂的燈是暖白色的，不算亮，但照得整個房間很均勻。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乾燥味，像新裝修完的屋子關了一段時間之後特有的那種味道。
她站在話筒前面，沒有碰它。
秦珊珊在控制室里坐下來，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來，稍微帶一點電流感：「你站一會兒。適應一下，不用著急出聲。」
宋雨琦點了點頭，站在話筒前，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
她站了大約兩分鐘，調整了一下站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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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微微偏左的重心換到了正中間，肩膀也鬆了一點。那個變化很小，但顧嶼注意到了。
他靠在控制室的椅背上，隔著玻璃看她，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
這是他來之前列印好的歌詞。
他把紙放在調音台旁邊的桌面上，通過麥克風說了一句：「這裡有一首歌，你要不要看看？」
宋雨琦從錄音室里走出來，推開控制室的門，拿起那張紙展開。
紙上印著幾行英文歌詞：
You pick me up when I feel down
No matter how deep in the night
I got your back when we go out
You know I'm always on your side
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又往下看：
You make this world a little wild
And we shout through crowded streets
Turn up the noise and make it loud
And let the world fall at our feet
她的目光在"wild"那個詞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副歌：
We don't need money to feel good
Cause you're the ride or die the rest of my life
Don't need a party to feel high
We're like the modern version of Bonnie & Clyde
她的目光落在副歌那兩行字上，手指捏著紙張邊緣，指腹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顧嶼眼前的系統面板忽然彈了出來——
【叮！檢測到特殊情感載體：《Bonnie & Clyde》歌詞，觸發宿主前世與宋雨琦的核心記憶連結。】
【分析中……歌詞內容與上輩子宋雨琦作為出道曲的初稿一致性達到90%。正在喚醒對應記憶碎片。】
【警告：跨時空記憶共鳴正在發生。宋雨琦的深層潛意識正在與歌詞建立神經突觸連接。】
顧嶼看到宋雨琦握著紙張的手靜止住了。
她低著頭，目光還停留在紙面上，但那兩行副歌她已經看了超過十秒，遠超正常人閱讀一行歌詞需要的時長。
然後她抬起頭，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剛從一場短暫的夢裡被拉回現實。
她低頭又看了一遍那兩句副歌，然後輕輕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這個副歌的旋律，我好像知道。"
"你第一次看。"
"我知道。"她把紙張放平，又看了一遍，"但我剛看到'Bonnie & Clyde'那幾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出現了一段旋律。像是……有人在我耳邊唱過。"
她閉上眼睛安靜了幾秒，像是在捕捉那一段一閃而過的東西。
然後她睜開眼睛，把紙張折好放進口袋，轉身走回了錄音室，戴上耳機，對著話筒說了一句："我試試。"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清晰穩定，節拍完全踩准，沒有一個音是猶豫的：
"You pick me up when I feel down
No matter how deep in the night
I got your back when we go out
You know I'm always on your side"
唱完這一段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隔著玻璃看了顧嶼一眼。
顧嶼沒有說話，但他知道她在等什麼。
她在等下一段的開始，像是身體已經記住了這首歌的呼吸節奏。
他隔著麥克風說了一句："接下來這一段，是寫給那個不怕陪你瘋的人。"
她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接上了下一段，聲音比剛才更打開了一些。
到那個"good"她拖了半個節拍，比列印的歌詞多了一點尾音。
然後她自然地把那半拍收住了，繼續往下唱，像是知道哪裡該呼吸、哪裡該換氣、哪裡該稍稍放輕一點。
秦珊珊在調音台前面坐直了身體。
宋雨琦唱第一段的時候，秦珊珊只是靠在椅背上聽。
唱到第二段的時候，她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手指按在調音台邊緣，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些。
唱到"You make this world a little wild"的時候，秦珊珊的手指在調音台邊緣敲了兩下。
不是打拍子，像是她的手自己動了一下，然後她把手放下了。
唱到副歌第一句"We don't need money to feel good"的時候，秦珊珊按下了調音台上一個按鈕，把監聽音箱的音量推高了一格。
那個動作很輕，但顧嶼看到了。
她在聽細節，聽呼吸，聽那個尾音的收放。
唱到"We're like the modern version of Bonnie & Clyde"的時候，秦珊珊摘下了自己右耳的監聽耳機，放在桌面上，改用監聽音箱聽。
她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聽完了整首。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之後，錄音室里安靜了幾秒。
秦珊珊沒有立刻說話。
她坐在調音台前面，看了一眼錄音室里那支話筒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調音台上顯示的輸入電平峰值。
那行數字還在屏幕上，不高不低，穩定得不像第一次進棚的人唱出來的。
宋雨琦摘下耳機從錄音室里走出來，推開控制室的門。
秦珊珊抬起頭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開口說了一句："你第一次進錄音棚？"
"對啊。"
秦珊珊又看了她兩秒，目光里的那個表情變了一下。
她把監聽耳機從桌上拿起來，放回支架上，語氣變得興奮起來："那你這個換氣習慣不太像沒練過的。"
宋雨琦站在控制室里，手裡攥著那張折好的歌詞紙，沒有接話。
秦珊珊低頭在調音台側面調了一個旋鈕，像是在處理一個已經不需要處理的問題，然後她直起身："你那個換氣點卡得位置對。沒人教過你的話，那就是你耳朵好。"
她說完之後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筆尖在紙上停了兩秒才收回來。
顧嶼眼前的藍色字跡又亮了一下：
【記憶碎片融合完成。宋雨琦當前好感度：80/100。前世記憶解鎖進度：20%。當前影響：對特定旋律產生本能級的熟悉感，來源尚不可追溯。】
他關掉面板，抬起頭。
宋雨琦站在顧嶼面前，看著他的眼睛，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大："這首歌，你寫的時候，腦子裡有想我嗎？"
控制室里安靜了兩秒。
秦珊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去了，門在她身後輕輕帶上。
調音台的指示燈還在亮著，發出安靜的、暖色的光。
"有。"顧嶼說。
她看著他，沒有追問"有"是什麼意思。
她只是低下頭，把那頁歌詞舉起來在燈光下面最後看了一眼，然後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裡，拉上拉鏈，拍了拍口袋兩下："那我下周六再來錄一遍。"
"好。"
她背上書包，推開門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顧嶼。"
"嗯？"
"我剛才唱的時候，感覺不是第一次唱那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