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後一個周日，顧嶼起了個大早。
他看了眼手機，五點四十七分，比鬧鐘還早了十三分鐘。
他坐起來，在床沿上坐了幾秒，然後去衛生間洗漱。
客廳里還靜悄悄的，沈玉梅的拖鞋聲在廚房裡響起來的時候，他才剛從衛生間出來。
「這麼早？」沈玉梅從廚房門裡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是去朋友家嗎？」
「嗯，他住得遠，約了早上。」
「什麼朋友家要趕這麼早？」沈玉梅擦了擦手，轉身從鍋里盛出一碗粥放在桌上，「人家還沒起呢你就到了，站門口等？」
「他爸媽起得早，約好了去爬山。」
「爬山？」沈玉梅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中午呢？中午在哪吃？」
「他爸媽說留飯。」
沈玉梅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回廚房端了一碟煎餃出來。
顧衛國從臥室出來的時候還打著哈欠，襯衫扣子錯了一顆，在餐桌對面坐下來，揉著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飯：「你今天出門？」
「嗯，去朋友家。」
「哪個朋友？」
「你不認識。就學校隔壁班那個。」
「哦——」顧衛國夾了一筷子醬菜嚼了兩下，忽然像是想起什麼，「那晚上回來吃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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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來。」
「哦。行。」顧衛國沒有追問，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襯衫下擺還是歪的。
沈玉梅從廚房探出頭來：「老顧，你襯衫扣子又扣錯了。」
顧衛國低頭一看，第三顆扣到了第五個扣眼裡，他「嘖」了一聲，放下碗重新扣。
沈玉梅看著他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搖了搖頭，又看了一眼顧嶼：「你那朋友家遠不遠？」
「有點。」
「那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顧嶼吃完早飯站起來，背上那個深灰色的雙肩包。
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裡面塞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個文件夾。
他換好鞋，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剛走出門口，餘光就掃到對面的門開了一條縫，宋雨琦站在門後面。
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衛衣，頭髮扎了一個低馬尾，腳上踩著的還是冬天那雙毛絨拖鞋。
她應該是特意起來的，等他出來，看他一眼。
顧嶼在她面前站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那我走了。」
顧嶼轉身下了樓。
出了小區，他攔了輛車，跟司機說了機場的方向。
車窗外的街景從老城區的灰色樓群慢慢變成開闊的公路。
四月的京都已經有了初夏的影子，路邊的槐樹冒了一層新綠，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點燥意，但還沒到熱的地步。
他靠在后座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宋雨琦沒有發新消息來。
最後一條還是凌晨那句「那你到了給我發消息」。
首爾的四月比京都暖和一些。
顧嶼落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出了航站樓，接機的人已經等在那裡了。
不是上次那個鄭室長，換了一個更年輕一些的人，看著像助理。
他沖顧嶼微微欠了欠身，用韓語說了一句「顧先生，梁社長已經在等您了」，然後引著他往停車場走。
車子駛過漢江大橋的時候，顧嶼靠著車窗，低頭看手機。
屏幕上還是宋雨琦幾分鐘前發來的那條消息：「到了沒？」
他回了一個字：「到了。」
她秒回：「好。那你去忙吧，我寫作業去了。」
顧嶼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鎖屏。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對話框頂端顯示的名字，「對門的小哭包」。
那個備註從小學六年級一直用到現在，中間改過幾次，最後還是換了回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車子在一棟灰色大樓前停了下來。
YG總部。
十七樓會議室的門打開的時候，梁鉉錫已經坐在裡面了。
茶已經泡好了，兩杯，一杯擱在對面，一杯在他自己手邊。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隨意了一些。
顧嶼在他對面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沒有急著打開。
梁鉉錫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第一句話比上次直白得多：「上次你說YG需要新東西，我想聽具體的。」
顧嶼打開背包，取出筆記本電腦，開機。屏幕上是一份PPT，標題只有一行字——
「下一世代女團概念。」
梁鉉錫靠回椅背，抱著手臂：「你講，我聽著。」
顧嶼把電腦轉向他的方向，開始講。
第一頁是行業現狀分析。
他把SM、JYP、YG三家公司的女團數據並列放在一張圖表上，標出了各自的優勢和瓶頸。
「SM的少女時代和f(x)走的是傳統偶像路線，主唱主舞門面分工明確，粉絲基礎紮實，但培養周期長，成員個人發展空間受限。JYP的Wonder Girls和miss A走了更國際化的路子，但核心問題是一樣的。成員的個人能力被團體的定位框住了，哪一塊在團內負責什麼就只練什麼。」
梁鉉錫沒有打斷他，目光落在屏幕上，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
茶水見了底，他沒有續，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繼續聽。
顧嶼翻到第二頁：「YG的問題不是實力不強，而是體系太依賴組合整體性。2NE1的成功在於每個人都強，但那是極特殊的個例。你們的訓練體系培養出來的每一個練習生都必須能唱能跳能控場，這個標準沒有錯，但你們沒有把這種能力轉化成讓市場能看到的標籤。」
他翻到第三頁。
屏幕上是四個字：「個人能力。」
「下一世代女團的核心邏輯，不按傳統韓團的模式來固定分工，每個人都能唱能跳能自己寫。主唱不止能唱，也能跳。主舞不止能跳，也能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製作能力，不一定要求出道時就成熟，但必須有那個意識和培養方向。」
他把PPT翻到了最後一頁，停留了一下：「這個模式，現在的YG做不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梁鉉錫看著屏幕，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你知道YG做不了，然後呢？」
「所以我來找你。」顧嶼說，「你讓YG改變，我來幫YG做。」
梁鉉錫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最後他說：「你想從我這裡要什麼？」
「YG允許星途參與這個項目的選角和前期製作。共享版權，共同出品。」
「你用YG的招牌，給你自己鋪路。」
「對。」顧嶼沒有否認，「我需要YG這個平台，讓星途的藝人能打開韓國市場。」
梁鉉錫沉默了一會兒：「上次在樓下等你的那個女孩？」
「是。」
「她叫什麼？」
「宋雨琦。」
梁鉉錫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顧嶼身上移開：「你上次來的時候，她在樓下等你。我記得。」
「是。」
「你為了她，鋪了這麼長的線？」
顧嶼沒有猶豫：「是。」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梁鉉錫看著面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像是在重新計算某筆帳目的收支平衡。
然後他緩緩開口：「你的方案我看了，邏輯是通的。但YG有YG的節奏，這個項目最快也要到明年才能啟動。在那之前——」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顧嶼：「你先讓你那個女孩，在韓國露個臉。」
顧嶼沒有說話，等著他的下一句。
「有一檔節目，叫《K-Pop Star》，是SBS跟三大社合作的選秀。年底會有第二季的海選。」梁鉉錫轉過身來，「如果你那個女孩真的像你說的那麼有天賦，讓她來試一試。如果她能走到決賽，我自然會給你要的東西。」
顧嶼聽到這個節目名字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一條信息。
《K-Pop Star》第二季，2012年11月18日在韓國SBS電視台首播。
最終冠軍是後來YG出道的是一對韓國兄妹。
但顧嶼沒有猶豫太久，他只是安靜地聽完，然後回答：「好。」
梁鉉錫看了他一眼：「你答應得這麼幹脆？」
「因為她確實有天賦。」
「那你應該知道，選秀節目不是有天賦就夠的。鏡頭、剪輯、觀眾緣，這些東西不靠實力說話。」
「我知道。」顧嶼合上電腦，站起來，「但宋雨琦不需要靠運氣，她只需要一次機會。」
他拎起背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梁社長，你說最快明年才能啟動項目，我理解。但我想提前說一件事——」
他回過頭：「如果她進了決賽，到那時候，我希望YG不只是『允許』星途參與，而是主動邀請星途參與。共享版權，共同出品——這句話，我希望到那時候是你說出來的。」
梁鉉錫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
但那扇門已經合上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茶杯還放在原處，茶水已經涼了。
他低頭看著那杯涼掉的茶，忽然笑了一聲。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幫我查一下，去年樓下那個小姑娘，後來怎麼樣了——」
顧嶼走出YG大樓的時候，外面的天色正在變暗。
他沒有在門口停留太久，邁下台階，坐上那輛來接他的車。
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掠，路燈剛剛亮起來，暖黃色的光在玻璃上映出一層模糊的倒影。
他靠著窗，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還停在和宋雨琦的對話框上。
他按亮屏幕，打了一行字：「談完了，落地跟你說。」
宋雨琦隔了一分鐘才回：「怎麼樣？」
「還可以。你年底可能要去一趟首爾。」
對面安靜了好幾秒，然後彈出來一條語音。
他點開，宋雨琦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的尾音：「去首爾幹什麼？」
顧嶼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沒有立刻回答。
晚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外套的下擺掀了一下又放下。
他邁下台階，然後打字回了一句——
「去讓更多人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