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京都已經徹底入了夏。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燥熱,還沒到開空調的程度,但已經能讓人感覺到悶悶的。
蘇哲落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沒讓任何人接,自己打車來瞭望京。
他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裡面只裝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副監聽耳機,連行李箱都沒帶。
顧嶼到辦公室的時候,蘇哲已經坐在錄音室外面那張長椅上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低頭看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朝顧嶼點了一下頭,然後站起來,沒多說什麼,直接推開了錄音室的門。
「她什麼時候到?」
「約了十點半。」
蘇哲點了點頭,在調音台前面坐下來,打開背包把電腦和耳機擺好。
他不緊不慢地調試設備,動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工作室里一樣。
插線、開機、開監聽、試了一軌話筒,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動作。
顧嶼靠在門框邊上看他做這些。蘇哲頭也沒抬:「你坐裡面去,不用站門口。」
顧嶼沒動:「她有點緊張。」
「緊張是正常的,不緊張才該擔心。」蘇哲把監聽耳機戴上一隻,敲了一下鍵盤,「只要她別因為緊張唱劈就行。」
十點半整,錄音室外面的門被推開了。
宋雨琦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褲,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肩膀上掛著一個帆布包。
她換了鞋子走進來,目光先落在顧嶼身上,然後才轉向蘇哲。
蘇哲從調音台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看了她一眼,沒有寒暄,直接指了指錄音室的門:「進去吧,話筒不用對著,自然站就行。」
宋雨琦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推門走進錄音室,關上門,站在話筒前面。
蘇哲的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唱一段給我聽,你自己選。」
宋雨琦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
她沒有猶豫,唱的是《Bonnie & Clyde》副歌那一段。
聲音在房間裡響起來的時候,隔音棉把回音收得乾乾淨淨,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鋪開。
蘇哲戴著監聽耳機,靠在椅背上,沒有看屏幕,也沒有看譜子,全程閉著眼睛。
等她唱完最後一個音,他沒有立刻睜眼,過了兩秒才摘下耳機,在面前的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出來。」
宋雨琦從錄音室里走出來,站在控制室門口。
蘇哲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指了指走廊盡頭那間舞蹈教室:「跳舞,自己選一段。」
宋雨琦跟著他走過去,從門口的架子上拿了一雙舞鞋換上。
蘇哲站在教室角落,靠著牆,看她在鏡子前面站定。
音樂她沒有選,只做了一個現代舞的組合,是她自己編的,不長,兩分鐘不到。
從第一拍開始,蘇哲沒有打斷她,全程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跟著她的動作移動。
最後一個動作收住的時候,蘇哲低頭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然後合上本子,走出舞蹈教室。
宋雨琦換回鞋子跟出來的時候,蘇哲已經回到錄音室外面的長椅上坐下了。
他手裡的筆記本翻開著,攤在膝蓋上。
宋雨琦在他面前站定,他抬起頭,直接把她能看到的頁面轉了過去。
上面列著三行字:
「聲樂:A-,咬字清晰,氣息偏淺,高音區需要加強支撐。」
「舞蹈:B+,肢體控制力強,但核心力量不足,爆發力不夠。」
「舞台表現力:A,直覺型選手,情緒傳達能力強,但容易受緊張影響。」
宋雨琦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她沒有說話,但顧嶼注意到她握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然後她又鬆開了。
「所以你能幫我什麼?」她問。
「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表,每周練什麼、怎麼練、練到什麼程度。」蘇哲合上筆記本,動作利落,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問,「你不用想別的,照著練就行。」
「三個月後呢?」
「三個月後我再評估一次。」蘇哲說,「如果你還達不到我的標準,我不建議你去參賽。」
宋雨琦看著他。她站在原地,沒有動,然後她問了一句:「什麼叫達不到標準?」
蘇哲看著她,語氣淡淡的:「你唱完那三分鐘,評委只有兩種反應,要麼說『謝謝你』然後翻下一頁,要麼說『等一下,你再唱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筆轉了半圈:「真正的通過信號是,他們不想讓你走。」
宋雨琦安靜地聽著。
蘇哲又說:「你現在能把一首歌唱完,這不錯。但評委聽完你之後,他是低頭記筆記,還是盯著你看,區別就在這三個月里。」
宋雨琦站在原地,安靜地聽完了。
她想了一下,彎下腰把舞鞋換下來,系好帆布鞋的鞋帶,站起來背上包,然後抬頭看著他:「三個月後你再來評估的時候,我會讓你聽到那個真正的信號。」
蘇哲沒有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站在那裡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跟剛才唱歌時不太一樣了。
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行。那我等你三個月。」
宋雨琦沒有再多說,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開口問了一句:「下次來的時候,我需要準備什麼?」
「把現在手裡那首歌的律動再練穩一點。」蘇哲說,「剩下的三個月里你會知道的。」
她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傳來她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的,穿過走廊,拐角,然後消失了。
蘇哲坐在長椅上,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
他寫了幾行字,頭也沒抬:「她比我想像中能扛。」
顧嶼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筆尖在紙面上勻速移動:「你剛才說的是真話?」
「真的。」蘇哲筆下沒有停頓,「她的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問題,沒有硬傷。只要她能在那三個月里保持專注,方向不會跑偏。但有一個前提——」
「她不會。」顧嶼說。
蘇哲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顧嶼靠在門框上沒有動:「那三個月後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