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珊珊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張聲樂進步曲線圖看了足足有五分鐘。
她做這行快十年了,見過的練習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天賦好的見過,勤奮的也見過,但像宋雨琦這樣,聲樂數據在兩周內連跳三個檔位的,坦白說,聞所未聞。
她把滑鼠拖到第一周的數據上,高音區支撐能力那一欄寫著"C"。
及格線以下,能唱上去但虛。
第二周是"B-",進步算合理範圍內。
到了第三周,也就是昨天最新錄的那一軌,直接蹦到了"A"。
兩周,從C到A。
跨越了整整三個檔位。
秦珊珊揉了揉眼睛,換了一套更精確的頻譜分析軟體重新跑了一遍數據。
結果一樣,各項參數都表明這個聲音在短時間內完成了某種系統性的升級。
不是靠調整呼吸技巧做到的,更像是她身體裡本來就有一條聲帶軌道,前兩周還在磨合,第三周突然就順了。
秦珊珊把數據打包,發給了蘇哲,附了一句話:"你自己看。"
蘇哲那邊大概是半夜,但回得很快:"你確定沒測錯?"
"重新跑了三遍。她的高音從發虛到立住,中間沒有過渡期。上周還在抖,這周就直接站穩了。我教了這麼多年學生,頭一回見。"
蘇哲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段語音,點開是他帶著一點沒睡醒的聲音。
"她不是在用技巧練,是在用本能練。好像那些東西她本來就會,只是身體在慢慢想起來。"
秦珊珊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截圖,發給了顧嶼。
顧嶼剛放學,坐在公交車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截圖里是秦珊珊和蘇哲的完整對話,從他發數據到蘇哲那句"好像那些東西她本來就會"。
他看完之後打了一個字:"嗯。"
秦珊珊秒回:"就一個字?你對你家那位的進步速度沒什麼感想?"
顧嶼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早就知道會這樣。"
秦珊珊發了一串省略號,緊跟著一條:"我忽然理解為什麼梁鉉錫願意給你開那個條件了。你對她太放心了。"
他盯著那行"你對她太放心了"看了好幾秒,然後打了一行字回過去:"不是放心。是她從來沒讓我失望過。"
屏幕暗下去之後,他沒有立刻鎖屏。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腦子裡卻忽然跳出了另一幅畫面。
不是一年前的冬天,而是更早、更久遠的那個瞬間。
車禍發生前的那天晚上。
他坐在計程車后座,口袋裡那枚絲絨戒指盒的稜角硌著胸口,腦海里一遍一遍排練著求婚時該說什麼話。
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面掠過去,他摸了摸戒指盒,然後把蓋子掀開一條縫,借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內圈刻著的那三個字母——
SYQ。
宋雨琦名字的縮寫。
然後燈就滅了。
世界黑了。
那枚戒指沒來得及套上任何人的手指,那句"嫁給我"卡在喉嚨里,再也沒有說出口。
顧嶼從回憶里抽出來的時候,公交車剛好到站。
他站起來往後門走,車門打開的時候六月初的風灌進來,帶著一種溫熱的、類似某種結束也類似某種開始的氣息。
他走過公交站台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
那枚刻著SYQ的戒指,他前世準備了。
這輩子他在耳釘背面刻了另外三個字母——SYQ。
同樣的三個字母,不同的載體。
用不上了,等宋雨琦站上《K-Pop Star》的決賽舞台,等她唱完最後一首歌,等他坐在第一排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早就準備好的東西——
這一次不會再有一輛渣土車從側面衝出來。
他在心裡把那個念頭按了下去,然後掏出手機,看到宋雨琦發來的消息:"今天秦姐說我高音進步了,你收到了?"
他站在公交站台邊上,晚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帶著六月初夏特有的氣息,他低頭打字:"收到了。蘇哲也看到了。"
"他說什麼了?"
"他說你不是用技巧在練,是用本能。"
對面安靜了好幾秒,然後彈出來一條語音。
他點開,聽筒里傳來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練完聲樂之後特有的那種鬆弛感:"那我本能還挺厲害的。"
顧嶼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回。
他又打了一行字過去:"晚上想吃什麼?我順路買。"
她秒回了一個火鍋店的定位,附了一句:"三個人。帶秦姐一起,她今天盯著我唱了一下午,還沒吃飯。"
顧嶼看著那條消息,然後收起手機,朝火鍋店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他知道這一次,他能走完全程。
兩公里外,宋雨琦坐在錄音室的地板上,膝蓋上攤著那本翻舊了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韓語發音注音和訓練筆記。
她低頭看著紙上那行"本能"兩個字,伸出手指在上面點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那個詞的真實感。
然後她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如果我真的本來就會,那是不是說明,我上輩子也唱過?"
她寫完這行字之後盯著看了幾秒,然後合上本子站起來背上包,推開了錄音室的門。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亮著,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顧嶼發來的火鍋店定位,嘴角彎了一下,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秦珊珊正在前台收拾東西,聽見她走過來,頭也沒抬:"你家顧嶼說請吃火鍋,地址發我了,走吧。"
宋雨琦站在門口等她,等秦珊珊鎖好門走過來的時候,她忽然問了一句:"秦姐,你剛入行的時候,有沒有那種感覺。就是有些事情你明明沒做過,但做起來的時候覺得特別順手?"
秦珊珊鎖門的手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有。我第一次站上錄音棚的時候,看著調音台那些推子,手放上去就知道該往哪推。我師父說我好像上輩子幹過這行。"
宋雨琦安靜了兩秒,然後說:"我最近練高音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好像不是我在學怎麼唱,是我本來就會,只是忘了一段時間。"
秦珊珊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追問。
她把鑰匙收進包里,拍了拍宋雨琦的肩膀說:"走吧,你顧嶼該等急了。"
宋雨琦沒有再說話,跟在她後面走出了辦公室。
六月的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裹著火鍋店飄來的麻辣香氣。
她走快了幾步,超過秦珊珊,先一步推開了那扇玻璃門。
火鍋店裡人不少,熱鬧的說話聲和鍋底翻滾的咕嘟聲混在一起。
她站在門口往裡掃了一眼,看見顧嶼已經坐在靠牆的位置了,面前擺著一壺剛倒好的酸梅湯,正往三個杯子裡分。
他抬頭看見她站在門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倒酸梅湯。
宋雨琦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那杯酸梅湯喝了一口。
有點涼,有點甜,從喉嚨一路滑下去,正好壓住剛才練聲樂練出來的那一絲乾澀。
她放下杯子,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顧嶼,我最近老做一個夢。"
"什麼夢?"
"夢到我在一個很大的舞台上,底下坐滿了人,但我看不清他們的臉。然後我往第一排看,第一排是空的。你不在。"
顧嶼握著酸梅湯壺的手停了一瞬。
秦珊珊正好推門進來,在他旁邊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沒注意到兩個人之間那半秒的沉默。
她拿起菜單翻了兩頁,說:"點菜點菜,餓了一下午了。"
宋雨琦的目光從顧嶼臉上移開,拿起菜單假裝在看,但翻了兩頁什麼都沒看進去。
顧嶼也低下頭,握著那杯酸梅湯沒有喝。
他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她剛才那句話。
"第一排是空的。你不在。"
他放下杯子,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這次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