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那個周六，天熱得離譜。
顧嶼下午四點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沈玉梅在廚房喊了一句：「帶把傘，天氣預報說傍晚可能有陣雨。」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陽，天藍得跟洗過一樣，連朵雲都沒有，但他還是從鞋柜上拿了一把摺疊傘，塞進書包里。
走到樓道口的時候，對面的門正好開了。
宋雨琦穿著一件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褲，頭髮扎了個高馬尾，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
她看見顧嶼手裡鼓鼓囊囊的書包，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帶傘了？」
「我媽讓帶的。」
「今天沒雨吧？」
「她說傍晚可能有。」
宋雨琦抬頭看了看天：「你媽比你爸靠譜。」
「那當然。」
兩個人並肩往小區後門走。
王浩然說的那家燒烤店在小區後門出去兩條街的拐角，門面不大，但門口支了幾張摺疊桌，炭火的煙順著排風扇往外冒，老遠就能聞到孜然混著辣椒的香氣。
他們到的時候王浩然已經到了。
他穿著一件oversize的黑色T恤，上面印著一隻張著大嘴的鯊魚，正站在門口指揮他爸搬一箱飲料。
看見顧嶼和宋雨琦從街角走過來，他立刻把飲料箱往桌上一放，大嗓門隔著半個街面就傳過來了：「大哥！雨琦姐！你們可算來了！我他媽等你們半小時了！」
宋雨琦走近了看了看他：「你今天過生日還是你爸過生日？怎麼你爸在搬飲料你站旁邊指揮？」
「我指揮怎麼了？壽星最大！」王浩然理直氣壯地拍了拍胸口那隻鯊魚，然後側身讓開門口，「快快快，先進去坐，趙磊他們已經到了，徐冉也在，就差你倆了。」
宋雨琦腳步頓了一下：「徐冉也來了？」
「我叫的！上次軍訓之後我跟她就熟了，這不是人多熱鬧嘛。」王浩然已經轉身往裡面跑了，「大哥雨琦姐坐靠風扇那桌！我留了位置！」
兩個人走進店裡。燒烤店裡面比外面涼快一些，頭頂吊著一台老式風扇，嗡嗡轉著，風打到桌面上把菜單頁角吹得翻起來。
靠牆那張桌子上已經坐了四個人，趙磊、徐冉，還有兩個面熟的男生，好像是隔壁班的。
徐冉看見宋雨琦進來，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招手：「雨琦！這邊這邊！」
宋雨琦在她旁邊坐下，顧嶼很自然地坐到她另一側的空位上。
王浩然從冰櫃那邊抱了一瓶冰可樂過來，啪地擰開放在桌子中間：「今天隨便吃隨便喝，我爸媽買單，別跟我客氣！」
趙磊叼著一根羊肉串，含糊不清地接話：「那你爸媽知道你把全班都叫來了嗎？」
「什麼全班，就來了幾個人。」
「你那通訊錄里發的群發消息，我看至少發了二十個人。」
「二十個怎麼了？我人氣高不行？」王浩然拉開椅子坐下，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再說了，來得多才熱鬧嘛。」
大家開始點菜。
宋雨琦拿著菜單翻了兩頁，側過頭湊近顧嶼：「你想吃什麼？」
顧嶼掃了一眼菜單：「你點就行。」
「每次都說你點就行，我點完你又不吃。」
「我吃了。」
「上次火鍋你吃了三片肉就放下了。」
「那天中午我媽做了紅燒肉，吃多了。」
「你媽做紅燒肉那天是周三，我們吃火鍋是周五。」
顧嶼沉默了一下：「那我記錯了。」
宋雨琦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拆穿，低頭繼續翻菜單，在牛肉串、雞翅、烤茄子那一欄打了幾個勾。
她翻到背面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頭看顧嶼：「有烤饅頭片，你吃不吃？」
「吃。」
「那我點兩串。」
坐在對面的徐冉早就豎起耳朵聽完了全程，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趙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看人家點菜，連對方中午吃了什麼都記得。」
趙磊嘴裡塞著花生米：「那怎麼了？我也記得你上次食堂吃的糖醋排骨。」
「那是你坐我對面，你不想看也得看。」
「那你別坐我對面啊。」
「我就坐。」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著嘴，王浩然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又往他們中間推了一盤毛豆：「你倆跟我和我大哥比起來，差了八條街。我大哥跟雨琦姐那是從小一個產房出來的，你們比得了嗎？」
徐冉捏了一顆毛豆剝開：「一個產房？真的假的？」
「真的！一個產房，一個醫院，同年同月同日生，就差十二分鐘！」王浩然越說越來勁，「而且我大哥他們家跟雨琦姐家就在對門，從小穿開襠褲就在一塊兒玩！」
宋雨琦正喝水，聽到「穿開襠褲」三個字差點嗆到。
她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瞪了王浩然一眼：「誰穿開襠褲了？」
「哎呀比喻嘛，意思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王浩然又往嘴裡扔了一顆花生米，「反正比你們這些半路認識的關係鐵多了。」
趙磊看了一眼顧嶼，發現他完全沒被這個話頭影響，正低頭用筷子把宋雨琦面前那盤烤茄子裡的蒜末撥到一邊，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做過很多次。
徐冉也看到了。
她沒有說話，低頭喝了一口可樂，但嘴角帶著一種「我什麼都懂了」的微妙笑意。
燒烤陸續端上來了，炭火的焦香和孜然的味道混在一起，把整個桌子都熏得熱騰騰的。
大家邊吃邊聊，從暑假作業聊到新學期的分班，從分班聊到哪個老師最嚴，話題轉了一圈又一圈。
王浩然喝了兩杯可樂之後話更多了，他放下杯子湊近顧嶼：「大哥，下學期你還在重點班對吧？」
「嗯。」
「那我呢？」
「你上學期期末考了多少？」
王浩然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這個不重要。」
「多少？」
「……三百多名。」
「那應該還在普通班。」
「那你幫我補課唄！我跟你學，下次衝進前兩百！」
顧嶼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補課可以，但你得先把手機交給我。」
「為啥？」
「你補課的時候每隔五分鐘看一眼手機，能學進去什麼？」
王浩然張了張嘴，發現無法反駁，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能不能每隔一個小時看一次？」
「兩個小時。」
「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小時。」
「成交。」王浩然伸出手，「那說好了，新學期開始你就給我補課，我請你吃一個月的燒烤。」
顧嶼跟他握了一下：「先吃半個月，有效果再續。」
「大哥你真會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