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天晚上,宋雨琦洗完澡出來,坐在床邊盯著那個攤開的行李箱看了好一會兒。
行李箱是她媽下午親手收拾的,厚外套、毛衣、圍巾、手套、兩雙鞋,每樣東西都疊得整整齊齊。
洗漱包塞在側面,證件和報名確認函放在最上面那個帶拉鏈的夾層里。
她伸手把夾層拉開看了一眼,確認證件還在,又拉上了。
客廳里林秀芝正在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小。
宋雨琦站起來走到客廳,在她媽旁邊坐下,靠在她肩膀上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林秀芝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東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證件放好了?」
「放好了。」
「充電器呢?」
「帶了。」
「轉換插頭呢?韓國的插座跟咱們不一樣,別到時候充不了電。」
「顧嶼說他帶了兩個。」
林秀芝笑了一下:「他倒是什麼都想到了。」
宋雨琦沒接話,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媽,我出去透透氣。」
「去哪兒透氣?」
「天台,一會兒就回來。」
「別待太久,明天還要趕飛機。對了,你爸說讓你到了給他發個消息,不管幾點落地都發一條。」
「知道了。」
她穿了一件薄外套,踩著拖鞋推開了單元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路,她爬上頂樓,推開天台那扇鐵門的時候冷風迎面撲了過來。
十一月的晚上已經很冷了,風裹著乾澀的涼意從樓宇之間穿過來,灌進領口裡,她縮了縮脖子,走到天台邊緣那排矮牆旁邊,在水泥檯面上坐了下來。
她把腳縮起來踩在台面邊緣,兩隻胳膊環著膝蓋,低頭看著樓下的小區。
路燈亮著,有幾家的窗戶還透著光,遠處的街道上偶爾有一輛車開過去,車燈劃出一道弧線又消失了。
她坐了一會兒,聽到身後傳來鐵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不緊不慢的。
顧嶼走到她旁邊,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在旁邊的檯面上坐了下來。
他坐得比她隨意一些,一條腿屈著,另一條搭在台面邊緣,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你媽說你上來了。」
「你怎麼也上來了?」
「路過。看到天台門開著,猜你在這兒。」
宋雨琦沒有戳破他。什麼路過,他家在二樓,她在頂樓天台,哪門子路過能路過到這裡來。
她只是笑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不冷?」
「還行。你穿這麼少?」
「忘了拿外套了。」
顧嶼沒說話,把外套拉鏈拉開脫下來搭在她肩上。
外套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沒有推回去:「那你呢?」
「我抗凍。」
「上次在首爾凍得直哆嗦的是誰?」
「上次是上次。」
「你這人嘴硬的樣子跟王浩然一模一樣。」
「王浩然那是真嘴硬,我是確實不冷。」
「那你為什麼要把外套給我?」
顧嶼沉默了一下:「因為你會冷。」
宋雨琦沒有接話,把外套裹緊了一些,重新看向樓下的小區。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樓下的風從兩棟樓之間穿過來,把遠處誰家窗台上掛著的風鈴吹得叮噹作響,聲音斷斷續續的,隔幾秒響兩聲。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杯茶,是上樓的時候從廚房順手倒的,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涼掉的茶帶著一點澀味,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她皺了皺眉。
「我有點緊張。」她說。
顧嶼側過頭看她:「正常。」
「你第一次做大事的時候緊張嗎?」
「緊張。」
「那你做了什麼?」
「把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告訴自己。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在我控制範圍之內。」
「那如果遺漏了呢?」
「那就想好補救方案。比如明天你到了那邊突然發現證件沒帶,那就馬上聯繫節目組說明情況,看能不能用電子版先應急。但這種情況不會發生,因為你已經確認過三遍了。」
宋雨琦想了想:「你怎麼知道我確認了三遍?」
「你媽下午在樓道里跟你爸打電話的時候說的。她說你吃完午飯就把證件拿出來看了一遍,傍晚又看了一遍,洗完澡又看了一遍。」
宋雨琦沉默了一下:「我媽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她沒跟我說。她跟你爸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好路過。」
「你今天路過的地方還挺多。」
顧嶼沒有接話,側過頭看她。
路燈的光把他半邊臉照得亮一些,另外半邊藏在暗處。他開口問了一句:「你覺得自己準備好了嗎?」
宋雨琦想了想:「準備是準備好了。但準備和上台是兩回事。」
「那你想好了上台怎麼開場嗎?」
「想好了。上去先鞠躬,然後報名字和年齡,然後直接唱。評委沒喊停就一直唱。」
「如果評委問你問題呢?」
「就用韓語回答。自我介紹背了兩個月了,不會出錯。」
「如果評委用中文問你呢?」
「那就用中文回。他們問什麼我答什麼。蘇哲說評委最煩的是那種答非所問的人,只要說話清楚、態度誠懇,就算韓語說得不夠好也沒關係。」
顧嶼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準備得比我想像中更細。」
「你以為我這兩個月都在幹嘛?」
「我以為你在練舞和練歌。」
「練舞練歌只是基礎。剩下的時間都在想這些,上台怎麼站、怎麼開場、怎麼跟評委說話、怎麼處理緊張、怎麼在唱劈了的時候接回來。」她偏過頭看他,「你說的,既然報了名,就要知道台上會發生什麼。」
顧嶼看著她:「我什麼時候說過這個?」
「上周六。你發消息說的。」
「你還記得?」
「你說的每一句關於這件事的話我都記得。」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頓了一下,像是意識到說出口的內容比想像中更直白了一些。
她低下頭假裝看茶杯,把杯沿上凝著的水珠用指尖抹掉:「反正就是都記得。」
顧嶼沒有追問。
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風比剛才更冷了一些,她縮了縮脖子,把外套又裹緊了一點,然後她忽然開口:「顧嶼,如果明天我沒過,你會不會覺得白跑一趟?」
「不會。」
「為什麼?」
「機票是你沒過也要買的。酒店是你沒過也要住的。首爾是你沒過也要去的。」他側過頭看她,「你過沒過,跟我去不去,沒有關係。我是去陪你的,不是去等你結果的。」
宋雨琦握在杯沿上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笑了一聲:「你這人說話,有時候真的挺犯規的。」
「犯規是什麼意思?」
「就是讓人接不上話的意思。」
「那你可以不接。」
「不行。你說了話我就想接。」
她說完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她皺了皺眉還是咽了:「涼了。」
「涼了就涼了。回去再倒一杯熱的。」
「不倒了,喝太多水明天早上起來臉會腫。秦姐說的,上台前一天晚上少喝水。」
「秦姐連這個都跟你說?」
「她跟我說了好多。她說上台之前緊張是正常的,所有人都會緊張。但緊張的時候不要想『我完了』,要想『我準備好了』。她說了好幾遍,我記下來了。」
顧嶼想了想:「她比你媽還操心。」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