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嶼伸手把搭在宋雨琦肩上那件外套往上拉了拉，領口重新翻好。
她的頭髮被外套蹭亂了幾根，他伸手把那幾根頭髮從領口裡撥出來，動作很輕，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自然。
宋雨琦感覺到他手指蹭過她脖子邊緣的觸感，微微僵了一瞬，然後很快就松下來了：「你明天幾點起來？」
「五點半。」
「這麼早？」
「收拾一下，六點半出門。你六點起來就行。」
「那你比我還早起。」
「我起來檢查一下東西有沒有漏。」
「你的東西不是昨天就收好了嗎？」
「收好了也要再看一遍。萬一漏了充電器，到了那邊手機沒電，你媽找不到你會急。」
宋雨琦側過頭看他，路燈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不算太清楚，但他說話的時候那種語氣她聽了十幾年了。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杯茶：「顧嶼。」
「嗯？」
「你說明天評委如果問我『你為什麼來』，我該怎麼答？」
「你想好怎麼答了？」
「想了一個版本。」
「說來聽聽。」
宋雨琦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一些，但很穩：「我會說，因為我喜歡站在舞台上的感覺。我練了六年舞，唱歌也練了快兩年。我知道這條路不容易走，但我想試試。如果今天過不了，我明年還會再來的。」
她說完之後側過頭看他：「這個版本怎麼樣？」
顧嶼想了一下：「最後一句可以去掉。」
「為什麼？」
「因為評委不需要知道你明年還會來。他們只需要知道你今天是來幹什麼的。你說了前面那些就夠了，最後那句留著，等你自己需要的時候再說給自己聽。」
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那我明天只說前面的。」
兩個人又在天台上坐了一會兒。
風比剛才更冷了一些，遠處那串風鈴還在響，叮叮噹噹的，節奏比剛才快了不少，大概是風變大了。
宋雨琦站起來，把搭在肩上的外套取下來遞還給他：「走吧，回去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顧嶼站起來接過外套，沒有立刻穿上，搭在胳膊上。
她往鐵門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沒有回頭：「如果明天我過了，我請你吃飯。」
「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那如果沒過呢？」
「沒過也請。就當謝謝你陪我來。」
顧嶼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樓道里的聲控燈正好從下面一層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照在她後背上：「那你這頓飯跑不掉了。」
她笑了一聲，推開了鐵門往下走。
腳步聲在樓道里一層一層地響下去，顧嶼跟在她後面，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早上六點，我在門口等你。」
「嗯。」
她推開自家家門走了進去。
門合上之前她從縫隙里看了他一眼，然後門徹底關上了。
顧嶼站在走廊里，也轉身推開了自己家的門。
沈玉梅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翻一本雜誌，聽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上去找雨琦了？」
「嗯。」
「她緊張嗎？」
「有一點。但還好。」
沈玉梅合上雜誌：「那孩子從小就膽子大，嘴上說緊張，真到了台上肯定穩。你明天跟她一起去，路上多照應著點。到了那邊記得給家裡報個平安。」
「知道。」
「東西都收拾好了？」
「昨天就收好了。」
沈玉梅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行了，早點睡。別明天起不來。」
顧嶼換好拖鞋回了房間，關上門。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對面的燈還亮著，窗簾後面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在房間裡走動，像是在最後檢查一遍什麼。
他看了一會兒，拉上窗簾，躺在床上。
手機亮了一下，宋雨琦發來一條消息：「我行李箱拉鏈好像卡住了，拉不動。你幫我看看？」
顧嶼看著那行字坐起來：「你轉一下拉鏈頭再拉，別硬拽。如果還卡住就往回拉一點再往前推。」
對面過了十幾秒才回：「好了。謝謝。」
「早點睡。」
「嗯。你也早點睡。明天別頂著兩個黑眼圈來。」
「那你別想太多。上台之前想一遍流程就行了，別想結果。」
「知道了。」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又拿起來看了一眼那幾行對話。
他看了幾秒，重新鎖屏，這次把手機放遠了一些，閉上了眼睛。
對門的燈在十分鐘後滅了。
整個小區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和風穿過樓隙的呼嘯聲。
宋雨琦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她翻了個身，摸到枕頭邊上那本韓語筆記本，翻開最後一頁看了一眼那行字，「你為什麼來？」
她看了一會兒，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比她預想的要平穩一些。
她想到明天站在那個舞台上的時候，第一排坐著她最熟悉的人，她只要看一眼那個方向就不會慌。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自己埋進被子裡，慢慢睡著了。
凌晨五點半，天還沒亮。
顧嶼的手機鬧鐘響了第一聲他就按掉了，坐起來揉了揉臉，下床洗漱換衣服。
他把行李箱最後檢查了一遍，確認充電器、轉換插頭、證件都在，然後拉開房間門走出來。
客廳里沈玉梅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裡熱早飯，見他出來探了個頭：「這麼早？」
「六點半出門。」
「那你先吃。我蒸了包子，還在鍋里。」
他坐下來吃早飯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宋雨琦發來一條消息：「我起來了。」
顧嶼回了一個字：「嗯。」吃完早飯收拾完碗筷，他背上雙肩包，拖上行李箱走到門口，換好鞋，拉開家門。
走廊里對面的門也正好開了。
宋雨琦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厚外套，脖子上圍了一條深色的圍巾，頭髮扎得很利落。
她身後林秀芝站在玄關處，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遞過來：「灌了熱水，路上喝，別喝涼的。」
宋雨琦接過保溫杯塞進書包側袋：「知道了，媽。」
林秀芝又看向顧嶼，上下打量了一遍：「小嶼，你路上看著她點。」
「阿姨放心。」
宋雨琦已經走到樓道口了，回頭喊了一聲：「走了！」
顧嶼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台階。
小區裡的路燈還亮著，天邊泛著一層淺淺的青灰色，第一縷晨光還沒完全透出來。
風還是冷的，但已經比昨晚天台上的時候溫和了一些。
宋雨琦走到小區門口停了下來，側過頭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麼？」
「什麼？」
「我想的居然是等我回來的時候，不知道這邊的葉子掉光了沒有。」
「那等你回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