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號，首爾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隨時要下雨又憋著不下。
宋雨琦早上六點就醒了。
其實她前半夜幾乎沒怎麼睡著，翻來覆去到兩點多才迷糊過去，夢裡反覆出現同一個畫面。
她張嘴想唱，但嗓子發不出聲音。
然後她就醒了。
鬧鐘還沒響，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心跳有點快，但比夢裡的感覺好多了。
她坐起來，去衛生間洗漱，水澆在臉上的時候涼絲絲的，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有點亂，眼神倒是挺清醒的。
換衣服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衣櫃裡掛著兩件大衣，一件淺灰色的，一件深藍色的。
她站在衣櫃前面看了大概三十秒，最後選了那件深藍色的，因為顧嶼昨天說他今天穿灰色，她不想兩個人站一起像穿了情侶裝一樣明顯。
站在鏡子前面扎頭髮的時候，她把頭髮紮起來又放下，又紮起來。
最後決定紮成一個低馬尾，發尾剛剛搭在肩膀上，不擋臉也不容易亂飛。
她往脖子上圍了一條淺色圍巾，又摘下來換了深色的，想了想又換回了淺色的，然後對著鏡子確認了一遍，轉身背上包。
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一看，顧嶼發來的，就兩個字：「起了？」
她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她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顧嶼已經站在電梯口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裡面是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領口翻得整整齊齊，頭髮比平時打理得更利落一些，應該是早起洗過了。
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看見她走過來把紙袋遞過去：「早飯。麵包和牛奶，路上吃。」
宋雨琦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麵包還是溫的，摸著像是剛從便利店加熱櫃裡拿出來的：「你幾點起來的？」
「五點半。」
「你又比我先起。」
「習慣了。」
兩個人進了電梯。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宋雨琦低頭拆開紙袋，咬了一口麵包，是紅豆餡的，甜絲絲的。
她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幾點睡的？」
「十一點多。」
「那你也睡夠了。」
「嗯。」
電梯門開了，大廳里已經站著幾個人了。
一個扎丸子頭的女生正低頭檢查手裡的文件夾，旁邊站著一個戴黑色棒球帽的男生，耳朵里塞著耳機，正在低聲練習一段旋律，聲音很輕，但能聽出來是一首韓文抒情歌。
宋雨琦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那個扎丸子頭的女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她收回目光，跟著顧嶼走出了酒店大門。
十一月的首爾早晨氣溫很低，風迎面吹過來的時候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她縮了一下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酒店離SBS電視台走路十五分鐘，顧嶼在前面帶路，步伐不緊不慢，保持著剛好讓她能跟上的速度。
街邊的銀杏樹葉子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響。
有幾片葉子被風捲起來從她腳邊滾過去，又滾到了馬路邊上，被一輛駛過的公交車帶起來又落下。
她低頭踩著那些葉子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今天走得不快。」
「嗯。」
「昨天你走挺快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不急。」
「為什麼今天不急？」
「因為你今天已經到這裡了，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急也沒有用。」
她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腳步也隨之放慢了一些。
兩個人並排走著，她的步伐跟他保持了一致的頻率，踩在鋪滿銀杏葉的人行道上，發出細碎均勻的聲響。
路過那家糖餅店的時候她多看了一眼，店門還沒開，捲簾門拉下來一半，門口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推車，老闆娘正在往鐵板上刷油。
她聞到了糖漿加熱之後那種甜膩的焦香味，腳步頓了一下。
「想買？」顧嶼側過頭看她。
「不買，剛吃完麵包。」
「回來的時候可以買。」
她想了想：「回來的時候再說吧。」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SBS電視台那棟灰色大樓出現在街道盡頭，樓頂立著一塊藍色的牌子，上面印著三個白色字母，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顯眼。
她看到那棟樓的輪廓時腳步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的步速。
門口已經排了很長的隊伍了。
從台階下面一直延伸到街角，彎了兩道彎，目測至少有兩三百人。
大多數看起來跟她年紀差不多，十五六歲到二十出頭，有的穿著羽絨服低頭看手機，有的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還有幾個人圍在一起小聲討論著什麼，語速很快，偶爾能聽到幾個「評委」「緊張」「發音」之類的詞漏出來。
宋雨琦站在隊伍末端，前面的人又往前挪了幾步。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號碼牌，紙面被捏出了幾道摺痕，號碼牌上印著「327號」三個數字，底下是一行韓文小字。
她抬頭往前看了一眼，隊伍彎了兩道彎，望不到頭。
「這麼多人。」她小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
「第一季海選報名了差不多五百人，這一季應該也差不多。」顧嶼站在等候區外面的欄杆旁邊，中間隔了一道落地玻璃窗。
她偏過頭，隔著玻璃看到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手機，沒有在看她，但也沒有走開的意思。
她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回去繼續排隊。
隊伍緩慢地往前移動。
每隔幾分鐘就往前挪幾米，前面的人越來越少，她從隊伍末端慢慢挪到了接近門口的位置。
前面大概還有二十個人的時候，旁邊那個扎雙馬尾的女生正在跟她同伴說話，聲音不大，但她能聽到幾句。
「……聽說評委有三個，中間那個特別嚴，上一季有個選手唱到一半被他喊停了，當場就哭了。他喊停的時候特別乾脆，一點都不給你緩衝的時間。」
她同伴壓低聲音回了一句：「你能不能別說了，我本來就緊張，你再說我更緊張了。」
「那我不說了。反正你唱你的，別管他嚴不嚴。」
宋雨琦沒有轉頭，繼續看著前面的隊伍。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號碼牌，然後又攥緊了。手指在紙面邊緣摩挲了兩下，把它放回了口袋裡。
輪到前面那個穿粉色羽絨服的女生的時候，工作人員把她領進了門。
門關上了，走廊里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隱約能聽到房間裡傳出來的歌聲，隔著一層門板不太清晰，但能聽出來音調是穩的，沒有走音。
門開了，粉色羽絨服的女生走了出來。
她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說不清是過了還是沒過，低著頭快步朝出口方向走去，沒有看任何人。
工作人員探出頭來，朝走廊里喊了一聲：「327號。」
宋雨琦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推開了門。
海選房間比她想像中要小一些。
大約二十平米左右，頭頂亮著幾盞燈，光線不算太刺眼但打在臉上的時候還是讓她下意識眨了一下眼。
正前方擺著一張長桌，桌後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戴著耳機，面前攤著打分表和資料夾。
左邊是個瘦長臉的男生，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留著一圈薄薄的短胡茬，手裡轉著一支黑色簽字筆，轉得很快，像是習慣性的動作。
右邊是個短髮女人，三十五六歲左右，表情看起來比旁邊那位溫和一些，正低頭翻手裡的資料，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
中間那位是個戴細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氣質明顯更嚴肅一些，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正看著她走進來的方向。
宋雨琦走到話筒前面站定，把手裡攥著的號碼牌放在檯面上，然後後退了半步，鞠了一躬。「大家好，我叫宋雨琦，來自龍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