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評委的目光同時抬了起來。
房間安靜了兩秒，左邊那位男評委轉筆的動作停了一下，但沒有完全停下來，只是慢了一些，像是被那句話吸引了注意。
右邊那位女評委把資料往前翻了一頁又翻回來，像在確認什麼信息。
中間那位評委翻開面前的資料夾，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低頭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表情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他低頭又看了一遍那一頁，手指在紙面邊緣敲了一下，然後抬起來看著她，用韓語問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韓語說得不錯。學了多久？」
「兩年多。」
「兩年多就能說到這個程度，不太多見。」他放下資料夾，身體微微前傾，靠在桌沿上，「你準備唱哪首？」
「《如果》。」
左邊那位男評委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宋雨琦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資料，像是確認自己沒聽錯。
右邊那位女評委也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重新靠回椅背上，調整了一下耳機的位置。
宋雨琦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了。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房間裡的空氣像是凝住了一拍。
沒有伴奏，只有她自己的人聲鋪在不算大的空間裡，清晰而穩定。
她唱得很穩，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韓文的發音沒有打磕絆，節奏和原曲基本吻合，沒有搶拍也沒有拖拍。
她唱到「如果風能帶去我的聲音」那一句的時候，左邊那位男評委放下了手裡一直轉著的筆，筆落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方向，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一種更專注的狀態，原本交叉在胸前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放了下來，搭在了桌沿上。
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時候，中間那位評委伸手摘下了自己的一隻耳機，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那個動作很輕，但宋雨琦看到了。
她看到他摘下耳機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開，也沒有低頭記筆記，一直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她沒有停下來，繼續保持穩定的氣息把第二段副歌唱完，然後直接進入了第三段。
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收了一下尾音，聲音在房間裡慢慢安靜下來。
她站在原地，呼吸比剛才稍微深了一些，但節奏是穩的，沒有急喘，也沒有因為緊張而發抖。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中間那位評委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語氣里沒有評判的意味，更像是在問一個他已經有了答案、只是想確認的問題：「你練了多久？」
「七年。」
「七年。」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腦海里過了一遍，「你唱的時候在想什麼？」
宋雨琦站在話筒前面，想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天台上顧嶼問她「你為什麼來」的時候，她說過的那句話。
又想起更早之前，她坐在錄音室里第一次唱《Bonnie & Clyde》時那種熟悉感。
她開口了：「在想這首歌里的那個人。」
三個評委都看著她。
中間那位評委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他只是點了一下頭，低下頭在打分表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他放下筆，抬起頭來：「你回去等通知吧。結果會在兩周內通過郵件告知。」
宋雨琦站在原地，鞠了一躬：「謝謝評委老師。」
然後她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氣比房間裡冷一些，頂燈光線也更柔和。
她走出來的腳步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一些，但沒有跑，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均勻的聲響。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深灰色外套，手插在口袋裡，靠在牆邊等著。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開口說了一句：「我唱完了。」
「我知道。」顧嶼看著她，「你比預期快了大概三分鐘。」
「你數了？」
「嗯。」
「那我唱了多久？」
「從你進房間到你出來，一共六分半左右。我按你進去的時間算了。」
宋雨琦沉默了一下：「你站在走廊里一直在數時間？」
「沒有一直在數。但大概留意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你進去的時候是九點二十二分，出來的時候九點二十八分半。」
「你連這個都記？」
「記了。」
她看著他，沒有追問為什麼，而是說了一句：「那你能聽到我唱嗎？」
「隔音太好，聽不到。但看到你出來的時候是笑著的。」他看著她，「你唱得應該不差。」
宋雨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確實沒有完全壓下去。
她把那個弧度又壓了一下，但壓不住，乾脆放棄了。
她看著顧嶼，笑了一下：「我剛才唱的時候沒有看評委，看了觀眾席的方向。」
「那你能看到我嗎？」
「能。你站的那個位置，正好對著評委桌的側面。我一轉頭就能看到。」
她說完之後低下頭，忽然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比剛才自然了不少：「我剛才唱的時候沒有緊張。」
「你本來就不會緊張。」
「你怎麼知道？」
「你平時跳舞的時候不會緊張，唱歌的時候也不會緊張。你只有在上台之前會緊張，一旦開始了就不會了。」
宋雨琦看著他，然後笑了一下：「你說得好像比我媽還了解我。」
「你媽不一定看過你上台。」
「那你呢？」
「我看過。」
她低下頭，沒有再反駁，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她轉身朝出口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側過頭看他：「走吧，回去休息。我現在好餓。」
「那去吃什麼？」
「上次那家炸雞店。來都來了。」
「行。」
她下台階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他：「你站走廊里等了多久？從我進去到你出來那六分半？」
「嗯。」
「你站在走廊里什麼都沒幹？」
「看了會兒手機。」
「看什麼了？」
「看了下天氣，下午可能會下雨。然後看了下機票信息，確認返程時間沒變。」
「你就靠這些打發了六分半？」
「差不多。中間還路過了一個工作人員，問我是不是參賽選手，我說是陪朋友來的。」
宋雨琦聽到「陪朋友來的」那五個字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繼續往前走了。
她走到街角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王浩然發來的消息：「雨琦姐！你唱完了嗎？過了沒有？我緊張了一上午了！！！」
後面跟了一排感嘆號，比上次還多，目測有三十幾個。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打字回了一句：「唱完了。等通知。你別緊張，我都沒緊張。」
她看著那行字，笑出聲來，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裡，繼續往前走。
她走出幾步之後，街對面那家糖餅店的老闆娘正好掀開鍋蓋，一股焦甜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她腳步停了下來，偏頭看了一眼。
顧嶼走到她旁邊：「要不要買？」
她想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買一塊吧。分著吃。」
老闆娘動作利索，從鍋里夾出一塊熱騰騰的糖餅裝在紙袋裡遞過來。
宋雨琦接過來的時候指尖被燙了一下，她換了一隻手捏著紙袋邊緣，把紙袋往顧嶼那邊遞了遞：「你先咬一口，太燙了。」
顧嶼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可以吃了。」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裹著滾燙的糖漿在嘴裡化開，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早晨殘留的最後一絲緊繃感也帶走了。
她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然後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明天走之前再買一塊帶回去。」
「給你媽帶？」
「嗯。她上次就說想嘗嘗。」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快到酒店門口的時候忽然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顧嶼。」
「嗯？」
「如果我這次沒過的話，我明年還會來的。」
顧嶼走在她旁邊，路燈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知道。」
「你會陪我來嗎？」
「會。」
她沒有再說話了。
她低頭又咬了一口糖餅，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快走兩步推開了酒店的大門。
風從身後吹過來，把門帶上之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門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