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樊霄身子一頓,兩人之間的氛圍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海風裹挾著海浪聲,一遍遍拍在耳畔,喧囂又刺耳。
明明是晴光正好的午後,樊霄卻從頭至腳,泛著刺骨的涼意。
他強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慌亂與惶然,勉強扯出一抹敷衍的笑:「想起什麼?書郎,你說話怎麼也開始詞不達意了。」
話音落下,他下意識想抽回被攥住的手,指節克制不住地發顫。
可游書朗握得極緊,分毫不肯松。
「樊霄,別裝糊塗。」游書朗抬眼,目光直直鎖著他的眉眼,「你清楚我在說什麼。」
樊霄垂眸,死死閉緊雙眼。
耳邊的海浪聲被無限放大,像潮水般往腦子裡灌,攪得他心神俱裂。
游書朗望著他臉上難以掩飾的痛苦神色,低低嘆了口氣。
「詩力華,白鵬宇,還有你執意要來海邊博覽會……」他一字一頓,輕緩卻直白,戳破所有偽裝。
「樊霄,你又騙我。」
「我沒有!」
游書朗話音剛落,樊霄立刻出聲反駁,語氣急得發啞,握著他的手反倒收得更緊,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慌亂。
「書郎,我從沒刻意騙你,我只是……只是怕你……」
他聲音斷斷續續,一邊被海邊的陰影撕扯著恐懼,一邊滿心都是被捨棄的不安,整個人繃得快要崩潰。
熟悉的糯米香再次襲來,樊霄困難的咽了咽口水,卻沒有絲毫用處。
游書朗靜靜望著他泛紅的眼底,緩緩掙開了他緊握的掌心。
兩隻手一點點分開的瞬間,樊霄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臉色剎那間褪得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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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秒,意料之外的暖意覆了上來。
游書朗抬手,輕輕捂住了他的雙耳,隔絕了聒噪的浪聲。
「樊霄,別怕,跟著我,慢慢深呼吸。」
樊霄驟然睜大泛紅的眼,渾身顫抖的弧度漸漸平復。
他定定望著游書朗的眼眸,耳邊的喧囂一點點褪去,周遭的天光、海風、浪潮都慢慢虛化。
記憶猛地翻湧上來。
兒時的那間屋子裡,火柴燃盡,眼前陷入漆黑,他看不見媽媽,只能蜷縮在角落。
也是這樣一雙手,輕輕捂住他的耳朵,隔開了所有嘈雜,鼻尖的糯米香也被野薔薇的香氣代替。
「樊霄,別怕,有我在……」
樊霄喉頭哽咽,眼眶瞬間紅得發脹。
明明火柴已經用完了,可游書朗站在那裡,就是他暗無天日裡,唯一的光,是他此生唯一的菩薩。
「書郎……」
一聲低喚,裹著濃重的鼻音,帶著委屈與惶恐。
游書朗看著他情緒稍稍安穩,眸底翻湧著化不開的心疼。
「走吧,回酒店。」他主動牽住樊霄微涼的手,緩步離開海邊。
酒店房間的暖燈亮起,柔和的光線卻驅不散兩人之間沉沉的陰霾。
樊霄坐在沙發上,指尖死死攥著玻璃杯,牙關咬得緊繃,連抬手飲酒的力氣都透著頹然。
游書朗坐在一旁單人沙發,慢條斯理點燃一支煙,長腿交疊,眉眼淡然,聽不出半分喜怒。
「現在,可以好好回答我的問題了。」
他吐了口淺淡的煙圈,目光直直看向樊霄。
「你到底什麼時候想起來的?又或者……什麼時候重生的?」
這些日子,樊霄藏得再深,游書朗還是看出了端倪。
尤其是這一次。
上輩子博覽會,樊霄故意引他來,是刻意博取心疼。
可這輩子他們已經在一起了,他明明最怕海邊陰影,卻偏要執意過來,太刻意了。
還有詩力華、白鵬宇一樁樁一件件,處處都透著不對勁。
樊霄握著酒杯的指節微微發顫,胸膛起伏不定。
沉默漫延了許久,他才啞著嗓子開口:「中藥後的第二天早上。」
游書朗夾著煙的手倏然一頓,眉頭輕輕蹙起。
他預想過很早,卻沒料到竟早到這個時候。
原來這麼久以來,樊霄一直在他面前演戲。
游書朗垂眸,低低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不是笑樊霄的偽裝,是笑自己。
重活一世,他竟還會被這個人騙到。
那聲輕笑落進耳里,像細針,狠狠扎進樊霄心口。
他沉痛地閉上眼,頹然又無力。
「詩力華的事,是你做的?」
「是。」
樊霄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遮掩,游書朗問一句,他便認一句。
「為什麼?」游書朗看向他,眼底帶著不解,「詩力華從沒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上輩子身陷追殺絕境,詩力華也不離不棄,這份情義,他不應該搞詩力華。
樊霄抖著手,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嗆得眼眶瞬間水汽氤氳。
「因為他沒護好你。」
他嗓音發啞,帶著壓抑的紅。
「我明明告訴過他,讓他保護好你。」
游書朗沉默兩秒,想起上輩子詩力華的盡心,開口試圖為他辯解:「他沒有食言,上輩子他……」
「不是的,書郎。」樊霄猛地抬眼,淚水在眼底打轉,語氣帶著崩潰的質問。
「自從我重生回來後,我總看見你一個人發呆,像沒有靈魂一樣……要是能上輩子過的開心,又怎麼會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一句話,堵得游書朗瞬間失語。
上輩子他快樂嗎?
顯然是否定的。
雖然樊霄安排好了一切,可是那個世界對於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見他沉默,樊霄就知道了答案。
他眼眶猩紅,唇瓣微微顫抖,聲音哽咽難平:「我不知道我走之後,你過的怎麼樣……我只知道,你一定過得一點都不開心。」
「所以我怨詩力華,更恨我自己。」
他五指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痛感卻絲毫抵不上心口的煎熬。
「書郎,我說過……不會再打擾你的生活。」
他紅著眼看向游書朗,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
「可到最後……我是不是沒有做到?是不是違背了我們的約定?
游書朗心口驟然一緊,密密麻麻的疼席捲全身,幾乎喘不上氣。
前世的巷口,樊霄是不是也這樣彷徨無助,最後孤零零的死在了那裡。
游書朗眼底泛紅,緩緩起身走到他身前,伸手輕輕取下他緊握的酒杯。
樊霄還在低聲喃喃,像陷入自我崩潰的夢魘。
「對不起……書郎,我不是有意騙你……我好怕……怕你怨我,怕你不要我,怕你因為前世的事,徹底推開我……」
「樊霄……」
「我怕你知道我也重生了,會狠心拋下我……我真的不想騙你的……」
「樊霄……」
「書郎,求你……別丟下我……」
「樊霄!」
游書朗低喝一聲,強行打斷他失控的囈語。
此刻的樊霄,面色慘白如紙,滿臉都是淚痕,眼底翻湧著恐懼、愧疚、不安與落寞,情緒潰不成軍。
整個人頹敗又脆弱,仿佛一碰就會碎。
「樊霄,看著我。」游書朗放輕語調,柔聲喚他。
樊霄卻像失了魂,雙目空洞,渾然未覺。
「樊霄!我讓你看著我!」游書朗稍稍加重語氣,厲喝一聲。
樊霄才驟然回神,機械地抬起頭,一雙眼猩紅布滿血絲,看得游書朗心口猛地一抽。
他俯身,雙手輕輕捧住樊霄蒼白的臉,動作溫柔得小心翼翼。
「你好好想想。」
游書朗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撞進樊霄殘破的心底。
「如果我真的因為上輩子的事情恨你,這輩子還會主動靠近你嗎?
以游書朗的性子,要是真的恨,只會避之不及,離樊霄遠遠的。
樊霄怔怔愣在原地,一時忘了反應。
游書朗指腹溫柔擦去他臉頰的淚痕,自己的眼角卻落了淚。
「上輩子,你拼盡全力守住了承諾,從來都沒有失信過,所以我不恨你。」
他聲音微微發顫,強忍著喉間的哽咽。
上輩子的樊霄,守得有多固執,有多拼命,他到死都記得。
明明一通電話他就可能活下去,卻偏偏選了最決絕的那條。
樊霄眼底湧上難以置信的錯愕,淚光閃閃,定定望著眼前的人:「書郎……你真的……不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