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樊霄那聲滿是忐忑、連尾音都在發顫的詢問,游書朗喉間哽得發疼。
他只是輕輕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蒼白的弧度,抬手拭去臉上滑落的淚水,手指帶著止不住的輕顫。
「我也恨。」
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硬生生剜出來,裹著藏了上輩子的委屈與痛楚。
「恨你自作主張,恨你什麼都不說的安排了一切。」
「更恨你……臨死之前,守著那該死的承諾,連一通電話都不打給我。」
一字一句,砸在樊霄心頭。
他眼底剛剛好不容易燃起的、微弱又滾燙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一點點熄滅。
只剩滿心的絕望與死寂,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
可下一秒,游書朗的聲音,驟然軟了下來,帶著無盡的溫柔與悲涼。
「可就算如此,樊霄……我還是愛你。」
這句話,輕得像風,卻重如千斤。
「愛到……知道你死了之後,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沒了意義……」
游書朗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撫上樊霄的臉頰,摩挲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眼底淚光翻湧,怎麼擦都止不住。
滾燙的淚珠砸在樊霄的臉上,手背上,燙得他心口發麻。
愛意濃到極致,又苦澀到極致,兩種情緒糾纏在一起,漫漫在游書朗的他底,藏都藏不住。
樊霄瞬間僵住,他一瞬不瞬地望著游書朗的眉眼。
眸中似乎翻湧著上一世的傷痛,是失去之後漫長無盡的絕望,還有了無生氣的死寂。
樊霄的心突然失控,砰砰直跳。
游書朗這幾句話,好像帶著他心中問題的答案,讓他震驚到渾身發麻,連呼吸都忘了。
「書朗,你……」
樊霄喉頭滾動,聲音沙啞顫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游書朗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所想,輕輕閉上眼,長嘆一聲,再睜眼時,眼底的悲傷散去幾分,只剩溫柔的釋然,還有淺淺的笑意。
「都過去了。」
「這或許真的是上天覺得我們都很孤單,補償給我們的禮物。」
他指尖依舊貼著樊霄的臉頰,目光溫柔又篤定,字字真切,戳進心底。
「樊霄,你是這世間,唯一讓我覺得這個世界還不賴的人。」
「上一世是,這一世,依舊是。」
游書朗的話,讓樊霄徹底呆愣住了。
那個從上輩子就困住他的痛,在這一刻,竟破天荒地鬆了綁,渾身緊繃的筋骨都跟著發軟。
不是幻覺?
不是他苦苦奢求的夢?
他兩輩子都想要去贖罪的人,他的菩薩,真的,不恨他?
樊霄喉結狠狠滾動,眼底翻湧著不敢置信的慌亂,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止不住的顫抖,近乎卑微地再次追問:「書朗……你真的,不怪我了?」
他怕這是一場夢,他甚至都在想,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臨死前的幻境。
游書朗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漾著溫柔又酸澀的暖意,語氣平緩卻篤定:「怪,還是要怪的。」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樊霄緊繃的臉頰:「不過也好找個機會補償就好了。」
其實他早就不怪樊霄了,更多的是心疼,他這麼說,也是讓樊霄的心裡更放心,畢竟現在的樊霄,還很沒有安全感。
聞言,樊霄渾身一顫,眼淚再也克制不住,噼里啪啦的落下來。
他哽咽著,失控般的呢喃,聲音沙啞又虔誠:「書朗……พระพุทธเจ้าของฉัน(我的菩薩)……」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緊緊抱住游書朗的腰身,雙臂用力到近乎顫抖,將人死死扣在懷裡,似乎只有這樣,才敢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抱得極緊,緊到帶著近乎占有欲的偏執,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聽著耳畔熟悉的泰語,游書朗唇角輕輕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滿是無奈與釋然。
上輩子,他太想樊霄了,所以去學了泰語,終於聽懂了曾經樊霄瞞著他說的那些話,也讀懂了這句。
他抬手,輕輕撫摸著樊霄凌亂的後腦,聲音溫柔又認真:「樊霄,我不是菩薩。」
「我這麼做,只是因為我愛你。」
游書朗在心中默默的嘆了口氣,如果上輩子他能早點明白,他們兩個或許不需要等到重生,也會很幸福。
他的話很輕,卻砸在了樊霄心口,像是有千斤重。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懼、所有重生以來的自我折磨,在這一刻,都顯得多餘。
因為他的書郎,這輩子就是來渡他的。
樊霄埋在他腰間,哭得渾身輕顫,哭著哭著,卻又忍不住揚起嘴角,笑了出來。
游書朗看著他這樣,原本有些酸澀的雙眼,更加溫柔起來,同時跟著破涕為笑。
兩世糾纏,半生的執念,萬般傷痛與遺憾,終於在此刻,有了盡頭。
「怎麼,傻了?」游書朗輕聲開口,指尖溫柔摩挲著他的臉頰。
樊霄緩緩抬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眼底滿是失而復得的狂喜與不真實,聲音哽咽:「不是……只是感覺這一切太美好了,我怕是夢,下一秒就醒了。」
游書朗垂眸,指尖輕輕撫摸著樊霄的眉眼。
他微微低頭,輕柔地,在他的睫毛上落下一個吻。
「這樣,還覺得是夢嗎?」
嗓音輕柔,卻帶著極致的撩撥,一字一句,撩動著兩人心底的情愫。
樊霄身子猛地一僵,眼底的淚水瞬間凝固,原本濕潤的眼眸,燃起熾熱濃烈的欲望。
摟著游書朗的手臂越來越緊,眼底的情緒翻湧,隱忍到極致,再也壓抑不住。
「書朗……」
他低聲呢喃著他的名字,嗓音沙啞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渴求與執念。
不等游書朗回過神,起身將人打橫抱起,徑直往臥室走去。
游書朗眼底閃過一絲驚訝,卻沒有絲毫掙扎,只是靜靜靠在他懷裡,任由他抱著。
將人放在床上,樊霄利索的褪去上衣,壓了下去。
樊霄低頭,看著懷中心上人,呼吸滾燙,聲音沙啞又急切,滿是失而復得的偏執:「書朗……我現在,要證明,你沒有騙我。」
他將人牢牢圈在自己的身下,眼神炙熱滾燙。
游書朗抬手,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唇角揚起一抹溫柔又肆意的笑,語氣慵懶又篤定:「兩輩子,從來只有你樊霄騙我的份,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一句話,戳中了樊霄心底所有的愧疚。
像是忍不住心中的自我譴責,低頭狠狠吻住了面前的人。
……
「是啊……我知道有罪,我罪有應得,所以這是夢請不要讓我醒過來,就算是死也無所謂……」
聽著樊霄話語中的痛苦,游書朗握著床單的手緊了緊,想說些什麼,卻被樊霄一個用力打斷了。
……
博覽會結束,兩人一同啟程,回到了泰蘭德。
落地之後,游書朗第一時間,便向博海正式遞交了辭職申請,沒有絲毫留戀,徑直入職了長嶺。
一切安頓妥當,游書朗站在鏡前,抬手整理衣著,眸中滿是欣喜。
當那件熟悉的白大褂穩穩穿在身上,乾淨挺括,游書朗心中的最後的空隙被填滿,這是他最喜歡做的事業,如今終於……
樊霄就站在身後,靜靜望著鏡中的人。
視線牢牢落在那身素白大褂上,心口猛地一揪。
他似乎看到了上輩子,他臨死前懷中的那張照片,隨即眼角不自覺的流下了淚水。
游書朗無意間抬眼,從鏡面里瞥見身後落淚的樊霄,心頭猛地一緊,眼底瞬間染上慌亂。
他快步轉過身,走到樊霄面前,語氣里滿是急切:「樊霄,你怎麼了?」
樊霄輕輕搖了搖頭,收斂住眼底翻湧的酸澀與執念,抬手幫游書朗整理著白大褂的衣領。
「沒什麼。」
他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緒,語氣溫柔。
「只是為你高興,因為你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可以活的閃閃發亮。」
游書朗垂眸,看著樊霄專注盯著自己衣服的模樣,似乎終於想到了什麼。
上輩子詩力華說過,樊霄到死手中都緊緊攥著他的照片,最後和他一起火化,那張照片似乎就是他穿白大褂的樣子。
心底驟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心疼。
游書朗沒有多想,伸手牢牢握緊樊霄的手,言語懇切又情深。
「樊霄,你記得,我活的閃閃發亮的前提是,做著自己喜歡的事,身邊陪著心愛的人,同時我也希望我心愛的人也能活的閃閃發亮。」
樊霄的手頓住,沉默了許久,眼中帶著明了的笑意。
「我知道了,書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