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書朗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反反覆覆迴蕩著樊霄剛才說過的話。
類似的話,樊霄不是第一次講。
就是上一次聽完這些話,他被扣上污點證人的名頭,蹲了三個月,後續又被人無休止追殺,躲了三個月。
那這一次呢?
游書朗緩緩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碎雪漫天飄落,一片一片糊在冰冷的玻璃上,像他此刻亂糟糟的心緒,五味雜陳,沉得喘不過氣。
他拼命勸自己別多想,可指尖還是控制不住地輕輕發顫。
良久,他摸出煙,低頭點燃。
青白的煙霧緩緩升騰,模糊了眼前的雪景,也晃開了他的思緒。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樓下角落裡那枚殘留的菸頭,想起家門口超市站著的玩偶。
……樊霄到底想幹什麼?
是想護著他,還是從頭到尾,都在暗中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游書朗吐出一口煙霧,垂著眼瞼,唇角扯出一抹又苦又澀的笑。
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他在心裡反覆自我安撫。
樊霄最擅長的,就是裝出一副無辜可憐的樣子,拿捏他的心軟,博取他的同情。
這次肯定也是這樣。
他絕對不能再上當,絕對不能再心軟。
更何況,呂博文的事,樊霄已經親口承認了,鐵證如山,沒有半點辯駁的餘地。
想通這些,游書朗狠狠掐滅了指尖的菸蒂。
目光落在身側的手機屏幕上——23點59分。
只剩最後一分鐘,就是新年了。
去年除夕夜,他和樊霄依偎在一起,認認真真許下約定,往後每一個春節,他們都要陪著彼此一起過。
可歲歲年年,人事全非。
窗外驟然炸開漫天煙花,璀璨的光亮瞬間劃破暗沉的夜空,光影斑駁地落在他的臉上,刺得他下意識眯起了眼。
喧鬧的煙火聲里,他輕聲吐出幾個字,聲音決絕,又藏不住深入骨髓的落寞與孤寂。
「新年快樂。」
話音消散在風裡,心底的不安卻絲毫未減,密密麻麻地纏了滿心。
游書朗全然不知,此刻那個被他深深怨恨、視作噩夢的男人,生命正悄然走向凋零。
……
接下來的幾天,游書朗夜夜無眠。
他太了解樊霄了。
那個人偏執又強勢,向來不擇手段,受了委屈、被他頂撞怨恨,一定會不顧一切找上門,攪亂他所有的生活。
為了躲開樊霄,他早早開始收拾東西,打算儘快搬家。
可恰逢春節,所有中介、搬家公司全都停工休息。
他只能整日提心弔膽,一邊煎熬度日,一邊焦急地等待開工,滿心都是戒備與不安。
可預想中的糾纏和打擾,遲遲沒有到來。
樊霄杳無音信,就連深陷風波的呂博文,也一次都沒有聯繫過他。
這份反常的平靜,讓游書朗心裡越發慌亂疑惑。
「叔叔,呂叔叔什麼時候過來呀?除夕那天他答應我,要陪我一起拼圖跨年的。」
添添軟糯童真的聲音在客廳響起,拉回了游書朗的思緒。
他心頭微動,猶豫片刻,還是拿出手機,撥通了呂博文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呂博文溫和的聲音傳了過來:「喂,書朗。」
聽見對方語氣平穩,沒有半點異常,游書朗懸了幾天的心,稍稍落下一點。
「你……你那邊最近怎麼樣?沒出什麼事吧?」他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語氣里藏不住擔憂。
他始終怕樊霄暗藏後手,隱忍不發,等著伺機報復呂博文。以樊霄的性子,什麼極端的事都做得出來。
「沒事的,讓你擔心了書朗。」呂博文語氣輕鬆,帶著幾分歉意,「前段時間亂七八糟的事都解決完了,本來想跟你說一聲,一直沒騰出空。」
沒事了?
游書朗猛地睜大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樊霄……就這麼輕易放過呂博文了?
他心裡翻湧著無數念頭,雜亂得厲害,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旁人呼喚呂博文的聲音。
「書朗,我這邊還有點急事要處理,晚點我過去找你和添添。」
話音落下,電話匆匆掛斷。
游書朗僵坐在沙發上,腦子裡一片混亂。
幾天前樊霄的語氣還冰冷強勢,字字句句都透著不肯罷休,擺明了要揪著呂博文不放,怎麼短短几天,就徹底平息了?
這根本不像樊霄的作風。
太多疑惑堵在胸口,壓得他胸悶氣短。
幾個小時後,呂博文如約趕來,手裡提著給添添買的新玩具,臉上滿是歉意。
「對不起啊添添,叔叔失約了,沒能陪你跨年拼圖。」
「沒關係的呂叔叔!」添添格外懂事,笑著接過玩具,乖乖道謝。
游書朗卻沒心思寒暄,不等二人多說,立刻上前追問:「博文,你這幾天到底經歷了什麼?之前的麻煩,真的徹底解決了?」
呂博文無奈笑了笑,緩緩道出了前因後果:「這事不怪別人,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前妻知道了她弟弟對我做的那些齷齪事,心裡氣不過,就暗中動手了。」
「她逼著我爸媽給我安排相親,還暗中打壓我們公司,不過前天突然接到一筆大額訂單,所有難題一下子就解開了,我這幾天一直在忙著對接工作,所以……」
呂博文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狠狠砸在游書朗心上。
他的臉色一寸寸發白,指尖瞬間冰涼。
原來從頭到尾,所有的變故、所有的麻煩,都和樊霄沒有半點關係。
根本不是樊霄在針對、報復呂博文。
他抱著最後一絲僥倖,聲音微微發顫:「那你前妻……」
「是我疏忽了。」呂博文打斷他,語氣坦然,「那天我想找她弟弟當面說清楚,爭執的話剛好被她聽見了,才惹出了後續這些麻煩。」
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碎。
真相赤裸裸地攤在眼前。
是他從頭到尾,都誤會樊霄了。
所有的惡意、算計、報復,都是他憑空揣測、強行安在樊霄身上的。
可其他疑問也接踵而至。
樊霄明明什麼都沒做,為什麼毫不猶豫地攬下這件事。
一瞬間,巨大的震驚、疑惑和懊悔,瞬間淹沒了游書朗。
他眼尾迅速泛紅,心口像是被一把鈍刀反覆切割,密密麻麻的疼。
「書朗?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呂博文一眼看出他狀態不對,連忙擔憂地詢問。
游書朗用力壓下喉嚨口的哽咽,輕輕搖了搖頭。
無數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那天他的口無遮攔,字字句句都是尖銳的指責,甚至惡語相向,說出殘忍的詛咒。
他清晰記得,那時樊霄的聲音死寂又悲涼,語氣里裹著無盡的絕望和傷痛。
原來那不是裝的,不是博取同情的手段。
都是真的……
……
「叔叔,你最近怎麼老是發呆呀?」
添添的聲音輕輕響起。
游書朗手裡捧著書,指尖停在同一頁許久,自始至終都沒有翻動過半分紛亂的思緒纏得他根本看不進去半個字。
他回神,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柔聲開口:「叔叔沒事。添添,太晚了,快去睡覺吧。」
「好哦。」
添添乖巧地點頭,轉身小跑回了房間。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游書朗維持著原本的姿勢,靜靜僵坐在沙發上,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這兩天,他心裡始終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誤會解開的那一刻,愧疚與懊悔就填滿了他的心間,他無數次萌生念頭,想給樊霄打一通電話,跟他說一句對不起。
可指尖懸在撥號界面,反反覆覆,終究遲遲不敢按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知道該如何彌補自己當初口無遮攔的刻薄與指責。
心底的拉扯與掙扎,讓他猶豫了許久。
良久後,他嘆了口氣。
那天的樊霄,是不是很難過?
畢竟努力的改變,換來的卻是他的猜忌與怨恨。
游書朗深呼吸一口氣,最終撥通了那串號碼。
從白鵬宇那件事之後,這還是第二次撥通他的電話。
聽筒嗡嗡作響,游書朗的心跳驟然加速,緊張、愧疚、忐忑交織在一起,堵得他胸口發悶。
可預想中的接通並沒有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刻板的機械女聲,一遍遍重複著關機的提示。
游書朗唇瓣微微抿緊,心頭驟然一沉。
關機了?
是手機沒電了?還是在忙事情?
他不死心,又重新撥了一遍。
結果依舊如初。
他放下手邊的書,強迫自己鎮定,接連反覆撥打了數次。
電話永遠是冰冷的關機提示,沒有絲毫回應。
一股莫名的不安,順著心底悄然爬升。
他瞬間想起了白鵬宇的那次。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樊霄是不是……又遇到麻煩了?
游書朗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枯坐了許久。
紛亂的思緒在腦海里瘋狂纏繞、拉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知道,他不應該管,也不應該去想,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