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策被楚行雲這一連串直白的反問噎住了，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其實他心裡清楚，自己不完全只是因為介意那兩個人剛才說的渾話，他也有點想順水推舟，借著這個由頭和楚行雲稍微拉開一點距離。
因為這段時間下來，他隱隱約約感覺楚行雲好像對他有點特別，這種特別超過了對好朋友的範疇，是一種更危險的情感。
可偏偏楚行雲從沒明白地跟他挑明過，站在多年至交好友的立場上，他也沒辦法平白無故地去開這個口拒絕，他只是想要和楚行雲好好的。
江策也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與侷促。
他心裡有點想不明白，楚行雲確實從小到大除了他之外，和其他人都保持一定的距離。江策過去一直以為，那只是因為楚行雲小時候性格還沒放開、單純不愛搭理人罷了。
後來再大一點的時候，楚父楚母因意外驟然去世，只留下年僅十二歲的楚行雲。楚父楚母生前都是極好的人，可惜兩邊的老人也都早早離世了。
楚行雲一時間無人照顧，一堆親戚便聞風而動，爭相搶奪楚行雲的監護權，一個個打著照顧他生活的旗號，實際卻算計著想搬進楚家的房子，順理成章地代管撫恤金。
凡是個心裡透亮的成年人，誰看不出這幫親戚打的是什麼髒主意？無非是欺負楚行雲年紀尚小、不懂法罷了。
江父江母實在看不下去，站出來幫著找了律師和社區，硬是幫楚行雲守住了房子和父母留下的積蓄，也正式成為了楚行雲的監護人。
按理說，楚行雲不換住的地方能夠最大程度減少父母離世對心理造成的二次創傷。
剛好他們是楚父楚母的好友，加上兩家住得近，平時只需要做到時不時去督導、陪伴，順便幫忙處理孩子上學和就醫等事務就可以了。
那會兒楚行雲才剛上初中，他主動找到江父江母，平靜地表示自己一個人可以照顧好自己。
江父江母拗不過他，平日裡便叫他多來家裡吃飯，暗中多加照拂。
那時兩家已經搬到了新小區的對門，江策雖然開智得早，但在人情世故上成熟得晚，那時的他其實並不太理解，父母的離世對於楚行雲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只是像以前一樣，習慣性地拉著楚行雲一起跑、一起玩，想把楚行雲拉進自己的小夥伴圈子裡。
江策以為一切還和以前在大院裡時一樣，可楚行雲從那會兒開始，就已經開始無聲地拒絕他的邀約了。直到後來江策才知道，楚行雲不是不想玩，他不想過分麻煩江父，所以能做的都自己學著做了。
江策以前從來沒細想過，十二歲之前的楚行雲也是楚父楚母捧在手心裡的心肝寶貝；可十二歲之後，他到底是怎麼學會洗衣服、做飯、打掃家務、修理電器？
又是怎麼在那種孤獨的環境下，維持住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的？
他眼睜睜地看著楚行雲從最初的安靜內斂，一步步蛻變成了後來的陰鬱沉悶。
年少時的江策成不了楚行雲的救世主，這是他的遺憾。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楚行雲還願意搭理他，面對他時就像小時候一樣，似乎從來沒有變過。
江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特殊的、值得楚行雲另眼相待，但他曾經也偷偷為了這份「唯一」與「特殊」而暗自高興過。
後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楚行雲營養沒跟上還是怎麼的，竄個子和變聲期都比同齡人要晚一些。
班上的女同學見他個子小小、身世可憐，難免多照顧了他一些，可這也引來了不少男生酸溜溜的針對，老是有不長眼的人跑去嘲笑他矮、堵人欺負人。
江策那會兒和楚行雲不在同一個班，生怕自己一個沒盯緊他就被人欺負了去，每次一下課就往楚行雲班級門口跑，一直守著他。
直到一年後，楚行雲開始猛竄個子，一轉眼竟然長得比江策還要高了，這種情況才稍微好轉了些。
再後來上了高中，楚行雲就開始瘋狂地兼職打工。什麼家教、網管、手工小作坊……只要是能接收未成年人的地方，他通通去幹過。
即便是在這種高強度的連軸轉下，他的學習成績也從來沒有落下過半分。
江策那時候就經常懷疑，按照楚行雲那種恨不得把一分錢拆成兩半花、把一分鐘拆成兩半用的時間安排，要不是自己恰好就住在對門，恐怕除了在學校，平時根本連他的一面都見不到。
所以直到現在，當江策隱隱感覺到了楚行雲對自己似乎產生了某種超越朋友的感情時，他的第一反應也只是，是不是因為楚行雲從小到大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其他人，生命里從未建立過其他親密關係，才會誤以為自己喜歡上了男人？
畢竟他就曾經丟下大家去救那個程挽舟……
因為楚行雲從小沒有父母去引導他如何建立健康的親密關係，青春期當同齡人都在情竇初開、年少愛慕的時候，他也一直都在為了生存而發瘋般地學習和工作。
生活里來來往往那麼多人，自始至終只有江策和江策的父母一直留在他身邊。
「睡覺的事情我只是打個比方，不是說我們現在睡得近就一定有問題……而且，也不是人家心眼髒不髒的問題。如果我們的相處模式讓身邊所有人都覺得有問題的話，那……那豈不就是我們的相處模式真的有問題了嗎？」
江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楚行雲的臉色：「……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楚行雲還能怎麼不明白？他輕輕扯了扯嘴角，「明白。」
兩人相對而立，一時無言。
其實眼前這個局面，不正是楚行雲剛重生的那一刻夢寐以求的嗎？只要江策能平平安安地活著，他就該知足了。
是他不好，以為這一世遇不到傅九，就又生出了不該有的妄想，以為這一切真的會不一樣。事實證明，第一世不會喜歡你的人，第二世也同樣不會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