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郡王府。
消息傳來時,允禮正坐在書房的窗前,手裡捧著一卷書。
阿晉快步走進來,壓低聲音將景仁宮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稟報了一遍——熹貴妃如何臨危不亂,皇后如何在水裡做手腳,朧月如何恰時出現,莫言師太如何當眾揭穿靜白,祺貴人如何被打入冷宮,皇后如何被奪權……
允禮靜靜地聽著,手裡的書卷一直沒有翻頁。
等阿晉說完,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書卷,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午後的陽光湧進來,帶著夏日特有的燥熱和蟬鳴。
他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忽然覺得胸口積壓了許久的一口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從此以後,」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皇兄定不會再質疑雙生子的身份。你在後宮的位置,穩了。」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期待,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那麼接下來,便是我和浣碧的婚事了。」
他轉身走向書案,打開右手邊第二個抽屜。
抽屜里躺著一個荷包。
那是他無比熟悉的東西——杏黃色的綢緞,上面繡著一株青翠的竹子,針腳細密,看得出繡它的人用了十足的心思。
荷包里裝著一些杜若的乾花,鼓鼓囊囊的,裡面有一張小像。
那是甄嬛的小像,那年在倚梅園他偷拿的,而他和甄嬛的緣分也正是從那刻悄然開始。
他伸手拿起那個荷包,握在手心裡,沉默了片刻。
前世,就是這個荷包里的小像,在一次家宴上不小心掉了出來。
是浣碧故意將它展露在眾人面前,讓所有人都以為那小像上的人是她,從而順理成章地促成了他與浣碧的婚事。
那時候他明知浣碧是故意的,卻也無可奈何。
這是浣碧精心設計的一場局——她賭上了自己的名聲和尊嚴,只為了能夠嫁給他。
這一世,一切都反過來了。
允禮將荷包重新揣進懷裡,貼胸放好。
「前世是你用它來成全了你我的婚事,」他低聲說,「這一世,換我用同樣方式來成全你我的婚事。」
他不再需要靠思念甄嬛來填補內心的空洞了。
這個荷包,從今往後,不再是寄託情思的信物,而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來成全他和浣碧的棋子。
永壽宮。
景仁宮那場風波過後,宮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皇后被奪了權,等同於她的權利已被架空。祺貴人被打入冷宮,瓜爾佳氏一族顏面掃地。
甄嬛接管了六宮事務,安排各種祭祀事宜,忙得腳不沾地。但她心裡清楚,這份平靜只是表象——皇后雖然暫時敗了,但安陵容還在,皇后背後的勢力還在,她們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不過眼下,至少可以喘一口氣了。
浣碧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出神。石榴花開得正盛,一朵朵火紅的花綴在枝頭,在陽光下格外耀眼。
她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玉嬈。
前世,玉嬈是在滴血驗親那一日闖入景仁宮的。那時局勢混亂,玉嬈的出現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但後來皇帝見到了玉嬈的真容——那張酷似純元皇后的臉,讓皇帝一見傾心。
若不是玉嬈與慎貝勒早已兩情相悅,若不是甄嬛想盡辦法阻攔,玉嬈差點就被納入了後宮。
這一世,她提前攔住了玉嬈。
滴血驗親那一日,她讓槿汐找了個藉口把玉嬈留在了永壽宮的後殿,沒讓她往前頭跑。皇帝全程都沒有見到玉嬈。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皇帝遲早會見到玉嬈。那張臉,只要見過一次,就不可能忘記。與其讓皇帝在某次偶然相遇中被驚艷到,不如主動安排一場「偶遇」——讓皇帝親眼看到玉嬈和慎貝勒在一起的樣子。
只有這樣,皇帝才會在心動之前,先知道玉嬈已經心有所屬。
浣碧將這些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甄嬛。
甄嬛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她:「浣碧,你考慮得比我周全。」
浣碧低下頭,輕聲道:「奴婢只是不想讓娘娘再操心了。」
甄嬛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幾日後。
御花園裡,百花開得正好。
甄嬛陪著雍正散步,兩人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徑慢慢走著,身後遠遠跟著一群太監宮女。
雍正的心情似乎不錯,連日來的陰霾散去了一些,臉上也有了笑意。
走到一處假山旁時,甄嬛忽然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雍正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不遠處,一座小亭子裡,一男一女正背對著他們站著。
男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身姿挺拔;女子穿著一件淺藕色的衣衫,身形纖細。
兩人並肩而立,正低頭看著亭欄邊的一盆蘭花,不知在說些什麼,女子的肩膀微微顫動,像是在笑。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畫面美好得像一幅畫。
雍正眯起眼睛看了看,認出了那個男子的背影:「那是……允禧?」
甄嬛也裝作仔細辨認了一番,然後微微一驚:「好像是慎貝勒,那旁邊那位……」
她說到這裡,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
雍正轉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你知道那女子是誰?」
甄嬛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回皇上,那似乎是臣妾的二妹玉嬈。」
雍正微微一怔。
玉嬈。
這個名字他知道,是甄嬛的嫡親妹妹,前不久才被接到京城來。他從未見過她,只知道她是甄家最小的女兒。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背影——纖細窈窕,亭亭玉立,站在允禧身邊,竟然十分登對。
「想不到允禧也有喜歡的人了,」雍正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兄長般的調侃。
"臣妾也不知他們二人是何時產生情愫的,瞧著倒像是相識已久的樣子。」
雍正看著那兩道背影,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意外,有一種熟悉,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惋惜。
但他很快便將那絲情緒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輕鬆的笑容:「看來朕要成全一段佳話了。」
他說著,拉著甄嬛的手就要往前走:「走,過去看看。」
就在這時,蘇培盛匆匆從後面趕了上來,躬身道:「皇上,果郡王來了,正在養心殿候著呢,說有要事求見。」
雍正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果郡王?他不是腿傷還沒好利索嗎?怎麼這個時候進宮來了?」
「回皇上,果郡王說是來謝恩的,感謝皇上曾派太醫,派人送藥材。」
雍正沉吟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遠處亭子裡的兩個人影,最終還是鬆開了甄嬛的手:「罷了,改日再問允禧也不遲。走吧,回養心殿。」
甄嬛屈膝行禮:「恭送皇上。」
雍正大步離去,蘇培盛緊緊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