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直起身來，看著雍正遠去的背影，又轉頭看了一眼亭子裡那兩道身影，輕輕舒了一口氣。
養心殿。
允禮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他坐在偏殿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盞茶，卻沒有喝，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茶蓋。
聽到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雍正大步走了進來，看到允禮，臉上露出了幾分真心的笑意：「允禮，腿傷還沒好利索，怎麼就急著進宮來了？有什麼事讓奴才遞個話就是了，何必親自跑一趟。」
允禮躬身行禮：「臣弟給皇兄請安。皇兄又是派太醫，又是派人送藥材的，臣弟自然要特意進宮來向皇兄謝恩。」
「你我兄弟，說什麼謝不謝的。」雍正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來，陪朕下盤棋。」
兩人在棋盤前相對而坐。
雍正執黑先行，落子乾脆利落。允禮執白緊隨其後，落子穩健沉著。兄弟二人一邊下棋一邊閒聊，氣氛倒是難得的融洽。
「前些日子聽說你墜馬受傷，高燒不斷，」雍正落下一子，抬眼看了允禮一眼，「可有什麼留下什麼病根子？」
允禮感激地笑了笑：「多謝皇兄掛念。臣弟得人細心照顧，日夜不離地守在床前照料了好幾日，這才沒有留下病根。如今已經大好了，只是腿還有些不便，再過些時日便能痊癒。」
他說到「細心照顧」四個字時，語氣微微加重了一些，像是無意中提及，又像是刻意強調。
雍正果然注意到了，挑了挑眉：「哦？什麼人這般盡心盡力地照顧你？朕倒要好好賞她。」
允禮垂下眼帘，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卻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不過是府里的下人罷了，皇兄不必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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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繼續說下去，雍正也沒有追問。
但種子已經埋下了。
兩人又下了幾手棋，允禮忽然嘆了口氣：「皇兄，這天氣實在悶熱，臣弟倒有些懷念圓明園了。那邊的荷花想必已經開了吧？」
雍正聞言，也頗有感觸地點了點頭：「朕也正有此意。最近宮裡發生了太多讓人煩躁之事，朕正想去圓明園清淨清淨。」
他落下一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決斷：「此次朕就帶上那幾個人，也讓那些興風作浪的好好反省反省。」
允禮沒有接話，只是專注地看著棋盤，仿佛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就在這時，蘇培盛興沖沖地從外面跑了進來，臉上帶著喜色，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了，一進門就大聲道：「皇上！大喜！惠嬪娘娘要生了！」
雍正手裡的棋子「啪」地掉在了棋盤上。
他猛地站起來，臉上滿是驚喜：「當真？」
「千真萬確！碎玉軒那邊已經傳話過來了，說惠嬪娘娘發動了，產婆已經進去了！」
雍正哈哈大笑，拍了拍允禮的肩膀：「允禮，你還不快些成婚？看看朕，又要添一個了！你再不成婚，就等著年年往宮裡送禮吧！」
允禮也站起身來，笑著拱手道：「皇兄有喜事，臣弟送禮是應當的。祝惠嬪娘娘平安，皇兄再添一位龍子。」
雍正已經聽不進這些客套話了，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邊走邊喊：「蘇培盛！備轎！去碎玉軒！」
「嗻！」
雍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門外。
允禮站在原地，看著雍正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變成了一種深沉的表情。
他低頭看了一眼棋盤上的殘局，伸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轉了轉，然後輕輕放回了棋簍里。
「母子平安……」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眉莊這一胎，他知道結果。
前世，沈眉莊因為滴血驗親那場風波受了驚嚇，動了胎氣，生產時血崩而亡。這一世，浣碧提前布局，穩住了局面，沈眉莊沒有受到任何驚嚇，安安穩穩地養胎到現在。
她的命運，已經改變了。
碎玉軒。
院子裡站滿了人，太監宮女進進出出，端水的端水，傳話的傳話，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緊張和期待。
產房裡傳來沈眉莊壓抑的呻吟聲，一聲接一聲，聽得人心裡發緊。
雍正趕到時，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他看到跪在院子裡的溫實初和衛臨，劈頭就問：「怎麼樣了？惠嬪怎麼樣了？」
溫實初抬起頭，神色還算鎮定：「回皇上，惠嬪娘娘胎位正，只是娘娘頭胎，難免要吃些苦頭。微臣已經開了催產的方子，娘娘服下後應該會順利一些。」
雍正點了點頭，又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甄嬛：「嬛嬛，你在這裡守著，有什麼消息立刻來報朕。」
甄嬛屈膝行禮：「皇上放心，臣妾會一直守在這裡，眉姐姐定會平安生產的。」
雍正又看了一眼產房的方向，裡面傳來沈眉莊一聲比一聲高的痛呼，他皺了皺眉，卻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到廊下坐了下來。
甄嬛站在產房門口，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她經歷過生產，知道那是怎樣的痛苦。沈眉莊的身體底子雖然不錯，但畢竟是頭胎，又是在這樣悶熱的天氣里……
「娘娘，」浣碧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壓低聲音道，「惠嬪娘娘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甄嬛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產房裡的呻吟聲忽然變成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緊接著是一陣混亂的喊聲——
「娘娘用力！」
「看到頭了！娘娘再加把勁！」
「娘娘！娘娘您不能昏過去！娘娘！」
甄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仿佛被拉長了無數倍。太陽從正中慢慢西斜，院子裡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動。
終於——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聲劃破了碎玉軒上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後，產婆抱著一個襁褓沖了出來，滿臉喜色地跪倒在雍正面前：「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惠嬪娘娘生了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雍正霍然起身，幾步走上前去，低頭看著產婆懷裡的那個小小襁褓。嬰兒的臉皺巴巴的，紅彤彤的，閉著眼睛哇哇大哭，聲音洪亮得不像是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雍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嬰兒的臉蛋，那張小臉軟得像一團棉花。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好！傳朕旨意，惠嬪晉封惠妃！小公主賜名……賜名……」
他想了想，一時半會兒想不到合適的名字，索性大手一揮：「先記著！等朕想好了再賜！」
「嗻！」
碎玉軒里里外外一片歡騰。
浣碧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被抱在產婆懷裡的小小嬰孩，眼眶忽然濕了。
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這個時候，沈眉莊已經不在了。這個小生命，就這樣失去了母親。
沈眉莊活著，沒有因為氣血逆轉，血崩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