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靜嫻進門的那一日,天氣很好。
沒有排場,沒有喧囂。一切從簡,低調得不像是一位國公府的千金小姐出嫁。
允禮沒有親自去迎親,只派了阿晉代為前往。這是浣碧的意思,也是允禮自己的意思——一個側福晉,不值得他大張旗鼓。
花轎從側門抬進王府,鞭炮只放了三掛,比起前幾日大婚時的熱鬧,簡直冷清得可憐。
孟靜嫻坐在花轎里,聽著外面稀稀拉拉的鞭炮聲,手指死死絞著帕子,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她當然知道自己的處境。
她是側福晉,是妾。浣碧是正福晉,是妻。妻妾之別,天壤雲泥。她本該認命。
可她不甘心。
她孟靜嫻,沛國公府的嫡女,自幼飽讀詩書,才貌雙全,京城多少王公貴族子弟求娶而不得。
她本可以做正妻,本可以風光大嫁,卻偏偏一顆心繫在了果郡王身上,寧願做妾也要嫁進來。
她以為,只要她進來了,憑她的容貌才情,總能慢慢贏得王爺的心。
可今日這場冷清的婚禮,卻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讓她隱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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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草草走完,孟靜嫻被送入洞房。
她端坐在床邊,蓋著紅蓋頭,滿懷期待地等著。
等啊等,從黃昏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夜深。
紅燭燃盡了一支又一支,門外卻始終沒有腳步聲響起。
她的奶嬤嬤周嬤嬤推門進來,臉色難看,欲言又止:「小姐……不,側福晉……王爺他……」
孟靜嫻一把扯下蓋頭,盯著周嬤嬤:「王爺怎麼了?」
周嬤嬤咬了咬牙,艱難地道:「王爺今夜……宿在了書房。說是……說是政務繁忙,不便打擾側福晉休息。」
孟靜嫻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呆呆地坐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一聲冷笑。
政務繁忙?
他前幾日才大婚,能有什麼政務?分明就是不想來她的屋子!
她狠狠地攥緊手中的紅蓋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卻死死忍著,不肯讓它掉下來。
沒關係。她告訴自己。來日方長,不急在這一時。
可這一夜,她還是徹夜未眠。
次日清晨,按照規矩,孟靜嫻要到正廳給王爺和福晉敬茶。
她特意起了個大早,精心梳妝打扮了一番。
她選了一件水紅色的衣裙,既不僭越正室的紅色,又不失嬌艷。
髮髻上簪了一支點翠蝴蝶簪,走動時蝶翅微微顫動,栩栩如生。
她對著銅鏡照了又照,確認自己妝容精緻、儀態萬方,才帶著周嬤嬤出了門。
而另一邊,浣碧也是一夜未眠。
允禮昨夜沒有來她的屋子,她知道是為了什麼——要給孟靜嫻留幾分顏面,不能讓新人進門第一天就太難堪。
道理她都懂,可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里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允禮此刻在做什麼?他真的在書房嗎?還是……
她甩了甩頭,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可這一夜,格外漫長。
天剛蒙蒙亮,她就起身梳洗了。玢兒為她梳頭時,看見她眼底的烏青,心疼地道:「福晉,您昨夜沒睡好?要不要用些粉遮一遮?」
浣碧搖了搖頭:「不必了。」
她不想遮。她甚至有些賭氣地想,就讓允禮看看,他昨夜沒來,她睡不好。
收拾妥當後,浣碧來到正廳。
允禮已經到了,正坐在主位上喝茶。看見她進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
「昨夜沒睡好?」他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和自責。
浣碧正要開口說話,餘光卻瞥見一道水紅色的身影從門口走了進來。
孟靜嫻到了。
她穿著一身水紅衣裙,步履輕盈地走進正廳,姿態端莊,面容姣好。
她先向允禮行了一禮,又轉向浣碧,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浣碧收回目光,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她今日穿的是正紅色的衣裳。
正紅與水紅,一字之差,卻是妻與妾的天壤之別。
允禮已經斂去了方才的溫柔神色,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神情淡漠而疏離。
孟靜嫻的奶嬤嬤端著茶盤站在一旁,托盤上放著兩盞熱茶。
孟靜嫻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緩緩跪在了蒲團上。
她的膝蓋觸碰到冰冷的磚面,心裡湧起一陣屈辱。她是國公府的嫡女,從小到大,何曾這樣卑微過?
可她別無選擇。
她端起第一盞茶,雙手高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道:「妾身給王爺敬茶。」
允禮伸手接過茶盞,揭開蓋子,象徵性地抿了一口,然後放在桌上。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就備好的大紅封,放到茶盤上,聲音平淡無波:「王府里沒什麼事,有福晉管著。你身子不好,以後安心養著便是。缺什麼、少什麼,儘管告訴福晉。」
孟靜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安心養著?
這是什麼意思?是說她不用管事,只管待在院子裡養老嗎?
她咬了咬後槽牙,面上卻依然保持著溫順的笑容:「是,妾身謹遵王爺吩咐。」
說完,她又端起第二盞茶,轉向浣碧,再次跪下。
這一跪,比方才跪允禮時,更讓她難堪。
「妾身給福晉敬茶。」她低下頭,雙手將茶盞舉過頭頂,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浣碧端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面前的孟靜嫻。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從容淡定。
她伸出手,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微澀,入口後卻有回甘。
浣碧放下茶盞,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緩緩開口:「以後都是自家姐妹了,一同好好伺候王爺即可。我這兒也沒那麼多規矩,不必日日來請安,每月初一十五來一趟便可。」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身子弱,好生休養要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正室的身份,又顯得寬宏大度。既立了規矩,又沒有刻意刁難。
孟靜嫻低著頭,指尖幾乎掐進掌心。
不必日日請安?每月初一十五來一趟?
這是在告訴她——沒事不要在她面前晃悠,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院子裡!
她憑什麼?!
她不過是一個奴婢出身的女人,仗著熹貴妃的勢才爬上了福晉的位置。
論出身、論才學、論相貌,她孟靜嫻哪裡比不上她?
可她只能忍。
她咬著牙,擠出一個溫順的笑容:「是,妾身謹遵福晉吩咐。」
浣碧點了點頭,也從袖中取出一個大紅封,放到茶盤上。
「起來吧。」她淡淡道。
孟靜嫻站起身來,膝蓋處傳來一陣酸痛。她垂著眼帘,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行禮告退。
走出正廳的那一刻,她挺直的脊背才微微鬆懈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