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孟靜嫻便快步走進內室,屏退了所有下人。
門關上的一瞬間,她所有的偽裝轟然崩塌。
她撲到床上,將臉埋進錦被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發出一聲聲壓抑的嗚咽。
周嬤嬤跟了進來,心疼地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小姐……您別傷心,日子還長著呢……」
「憑什麼?!」孟靜嫻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淚水糊了滿臉,「她憑什麼在我面前擺架子!她算什麼東西!」
她抓著錦被的手指用力到發抖,聲音里滿是怨毒:「她不過是個奴婢!當年在甄府,她就是個端茶倒水的丫鬟!若不是熹貴妃抬舉她,她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如今她倒擺起福晉的款兒來了!讓我給她下跪敬茶?她也配?」
周嬤嬤連忙捂住她的嘴,壓低聲音急切地道:「小姐慎言!這話可不能讓人聽了去!」
孟靜嫻甩開她的手,淚水流得更凶:「我到底哪裡比她差?論出身,我是國公府嫡女;論才學,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論相貌,我也不輸她半分……為什麼王爺寧可要她,也不肯看我一眼?」
「昨夜……昨夜是我的洞房花燭夜,王爺竟然宿在書房!」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深深的委屈和不甘,「他連來都不肯來……他讓我以後如何在府里立足?」
周嬤嬤嘆了口氣,拿帕子替她擦淚,輕聲勸道:「小姐,您要想開些。王爺和福晉正是新婚燕爾,自然恩愛些。等這股新鮮勁兒過去了,王爺總會看到您的好處的。」
「況且,」周嬤嬤壓低了聲音,「那位福晉說到底出身低微,行事做派難免小家子氣。您不一樣,您是大家閨秀,只要您拿出氣度來,日子久了,王爺自然會明白誰才是真正配得上他的人。」
孟靜嫻咬著唇,沒有說話。
她知道周嬤嬤說得有道理。可心裡的那股怨氣,卻不是幾句話就能消解的。
她想起方才浣碧坐在主位上的樣子——那樣端莊,那樣從容,仿佛她天生就該坐在那個位置上。
憑什麼?
那個位置,本該是她的。
孟靜嫻閉上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沒入鬢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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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甘心。
她絕不會就這樣認輸。
而浣碧自然不知道孟靜嫻的不甘。
只一心準備著回門的禮物。
按規矩,她本該新婚三日就回門的,若不是因為迎孟靜嫻進門,又豈會耽誤。
按照大清禮制,新婦婚後第三日需攜夫婿回娘家省親,謂之「回門」。
這一日,娘家人設宴款待新婿,新婦則要向娘家祖先牌位行禮拜祭,以示不忘根本。
對於尋常人家而言,回門不過是走個過場。但對於浣碧來說,這一日卻意義非凡。
因為她要回的「娘家」,是甄府。
而她要以果郡王正福晉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踏進那道門檻。
這日天還未亮,浣碧便醒了。
她沒有驚動允禮,只是靜靜地躺在他身側,望著帳頂出神。
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那時她還是甄府的丫鬟,雖然穿衣打扮都不差,卻依然要守規矩,低眉順眼地跟在小姐身後,連抬頭看一眼客人的資格都沒有。
那時的她,何曾想過有朝一日,她能以福晉之尊重返甄府?
「醒了?」
身旁傳來略帶沙啞的聲音,允禮不知何時也醒了,正側著頭看她。
晨光熹微中,他的眉眼溫柔而清明,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心事。
浣碧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允禮也沒有追問,只是伸手將她攬進懷裡,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該高興才是。」
浣碧靠在他懷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那顆懸了一早上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是啊,今日是她的好日子。
她不必再自卑,不必再畏縮。
她是光明正大的果郡王嫡福晉,是皇上賜婚、禮部備案、宗人府上冊的正經福晉。
她有資格站在陽光下,接受所有人的注目。
洗漱更衣時,玢兒捧來了一套嶄新的衣裳。
大紅色的旗裝,領口袖口繡著精緻的金線海棠紋,腰封上鑲嵌著一圈細碎的珍珠,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氅衣,邊緣滾了一圈雪白的風毛,華貴而不失典雅。
這是允禮早幾日就命人趕製的,說是回門那日要穿得體面些。
浣碧換上衣裳,對著銅鏡照了又照,總覺得有些不真實。
「福晉真好看。」玢兒在一旁由衷地讚嘆。
浣碧抿了抿唇,沒有說話,眼底卻有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她走出房門時,允禮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他今日也換了一身藏藍色的郡王常服,腰間束著玉帶,愈發顯得身姿挺拔、器宇軒昂。
看見浣碧走出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驚艷。
「好看。」他走上前來,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為夫的眼光不錯。」
浣碧被他誇得臉頰微紅,嗔了他一眼,卻沒有抽回手。
馬車早已備好,是一輛四駕的朱輪華蓋車,車廂寬敞,內飾奢華。
車前掛著兩盞琉璃燈,車身上雕刻著繁複的祥雲紋路,處處彰顯著郡王的威儀。
阿晉親自駕車,身後還跟著一隊侍衛和幾個捧著賀禮的僕從,浩浩蕩蕩,排場十足。
浣碧登上馬車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心中百感交集。
想著她曾經身為甄嬛的陪嫁丫頭,隨著甄嬛一同入宮。
她連轎子都沒資格坐。甄嬛入宮那日,她只是一個低微的常在,坐的也只是一輛青惟馬車。
而她浣碧只能跟著馬車緩緩前行,卑微到塵埃里。
如今她回府,卻是八面威風、前呼後擁。
這其中的辛酸與榮光,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馬車內,允禮握著浣碧的手,輕聲道:「以後你只要想回來,隨時可以回。我有空便陪著你,若是忙於政務,你想父母了,就自己回。」
浣碧沒有想到允禮會這般遷就她。雖然她是嫡福晉,卻也不是想回娘家就能回的。
但允禮卻允許她這樣,不計較任何規矩。
浣碧回握允禮的手,靠著他的肩頭,輕聲道:「允禮,謝謝你,謝謝你待我這樣好。」
允禮用另一隻手將她攬入懷中,「傻瓜,你我夫妻,何須言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