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駛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在甄府門前停了下來。
甄遠道早已得了消息,天不亮就命人灑掃庭院、張燈結彩,自己則換了衣裳,帶著夫人及奴才在門口等候。
他雖尚未恢復官職,但禮數上決不能馬虎。更何況,今日來的不僅是他的女婿,更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果郡王允禮。
單憑這一層身份,他就不能怠慢。
遠遠看見那輛朱輪華蓋車駛來,甄遠道連忙整了整衣冠,率領眾人跪了下去。
「臣甄遠道攜夫人恭迎王爺、福晉!」
他身後的家眷僕從也齊刷刷跪了一地,鴉雀無聲。
馬車停穩,車簾掀開。
允禮率先跳下車,轉身伸出手,扶著浣碧走了下來。
浣碧踩在腳踏上,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跪在最前面的父親。
甄遠道已經年過五旬,兩鬢斑白,脊背也不如從前挺拔了。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頭顱低垂,姿態恭謹,與記憶中那個威嚴的父親判若兩人。
浣碧心頭一酸,眼眶微微發熱。
她從小就知道,父親雖疼愛她,可她的身份不能拿到檯面上。
她的身份只是甄嬛身邊的貼身丫頭。
明明都是女兒,可她連庶出的身份都沒有資格。
她曾經怨恨過,委屈過,不甘過。
可此刻,看著父親蒼老的背影,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化為泡影。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身邊的允禮已經大步上前,雙手扶住了甄遠道的胳膊。
「岳父大人快快請起。」允禮的聲音溫和而恭敬,手上用了力道,穩穩地將甄遠道託了起來,「您是長輩,晚輩如何擔得起您這一跪?」
甄遠道愣住了。
他本以為,允禮娶浣碧,不過是礙於熹貴妃的情面和皇上的賜婚,心裡未必看得起他這個罪臣出身的岳丈。
可此刻允禮的態度,卻出乎意料地恭敬,絲毫沒有王爺的架子。
「王爺,這……這於禮不合……」甄遠道有些侷促地道。
「什麼禮不禮的。」允禮笑了笑,語氣隨意而真誠,「在家裡,只有翁婿,沒有君臣。岳父大人若不嫌棄,喚我一聲『允禮』便是。」
甄遠道張了張嘴,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情冷暖。
他被貶官流放寧古塔這幾年,昔日那些稱兄道弟的同僚一個個避之不及,連一封問候的書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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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位高高在上的王爺,卻對他這樣一個落魄的老頭子如此禮遇。
他知道,允禮這樣做,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給玉隱撐腰。
甄遠道轉頭看向浣碧,目光複雜。
這個女兒,他虧欠良多。當初讓她跟著嬛兒進宮,也是為她做盡打算。
希望將來她能憑著嬛兒的身份嫁給某個小官員為妻。卻沒想到,她竟能嫁給果郡王,有今日的造化。
「玉隱……」他喚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哽咽。
浣碧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上前一步,握住父親的手,聲音顫抖:「父親,女兒回來看您了。」
寒暄過後,浣碧提出要去祠堂祭拜祖先。
這是回門最重要的環節之一——新婦要跪拜娘家的列祖列宗,以示自己雖已出嫁,卻不忘根本。
甄遠道親自引路,帶著允禮和浣碧穿過迴廊,來到甄氏祠堂。
祠堂莊嚴肅穆,正中供奉著甄家歷代祖先的牌位,香火繚繞,氣氛肅穆。
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幾幅畫像,都是甄家有功名的先祖。
浣碧的目光卻越過那些牌位,落在了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牌位上。
那牌位很小,位置也很偏,若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上面寫著幾個字——「何氏之位」。
那是她母親的牌位。
她的生母何綿綿,一個連正式名分都沒有的女人。
她活著的時候不能光明正大地踏入甄府的大門,死後也只能用一個簡陋的牌位,孤零零地縮在角落裡,連個像樣的祭祀都沒有。
浣碧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供桌前,從玢兒手中接過三炷香,點燃,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她先向正中的列祖列宗磕了三個頭,然後將香插入香爐。
接著,她站起身,走到那個小小的牌位前。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塊牌位,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跪了下來。
不是跪拜祖先的那種叩首,而是像一個女兒跪在母親面前那樣,虔誠而卑微地跪了下來。
「娘,」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女兒來看您了。」
「女兒今日,是以果郡王嫡福晉的身份回來的。」
「女兒嫁得很好,王爺待女兒也很好。」
「您在九泉之下,可以放心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便開始顫抖,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洇開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女兒不孝,這麼多年,都沒能光明正大地叫您一聲『娘』。」
「今日女兒回來了,女兒想讓您知道——您的女兒,沒有給您丟臉。」
她俯下身,額頭貼住冰冷的地面,久久沒有起身。
允禮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在她身側蹲下,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默默地伸出一隻手,覆在了她緊握成拳的手背上。
浣碧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浣碧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可嘴角卻浮起了一抹笑意。
她知道,他懂。
他什麼都懂。
她回過頭,對著那塊小小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娘,女兒過得很好。」
「您安息吧。」
從祠堂出來後,浣碧的情緒平復了許多。
甄遠道早已命人備好了午膳,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雖然比不上王府的排場,但在甄府這樣的門第,已經算是極盡豐盛了。
允禮被請到上座,浣碧坐在他身側,甄遠道在主位作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允禮放下酒杯,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岳父大人,當年瓜爾佳鄂敏陷害您一案,究竟是怎麼回事?」
此話一出,席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甄遠道的筷子頓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此事……說來話長。」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借著酒勁,打開了話匣子。
「當年瓜爾佳鄂敏與老夫一同成為扳倒年羹堯的功臣。他嫉妒皇上恩寵,封老夫為左都御使加太子少保。」
「先是暗地裡搜集偽造證據,說老夫不滿皇上對錢世民的處置,還私自收藏他的詩集。」
「之後瓜爾佳鄂敏更是羅織許多莫須有的罪名加以陷害。」
「皇上派人查抄甄府,搜出來的證據,大半都是他提前派人放進去的。」
說到這裡,甄遠道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恨意,「老夫百口莫辯,若非熹貴妃在宮中周旋,只怕老夫這條命,早就交代在天牢里了。」
允禮靜靜地聽著,面色平靜,眼底卻有一絲寒光閃過。
「瓜爾佳鄂敏,」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淡淡的,「此人如今依然意氣風發。」
「是。」甄遠道苦笑了一聲,「雖然祺貴人被打入冷宮,但他依然官運亨通,如今已是吏部侍郎了。」
允禮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浣碧卻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她知道,允禮把這件事記在心裡了。
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悄悄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允禮微微一怔,轉過頭來看她。
浣碧沒有說什麼,只是沖他淺淺一笑,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為自己操心。
允禮的目光柔和了幾分,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兩人之間的小動作,甄遠道並未察覺。他喝了幾杯酒,話漸漸多了起來,臉上也泛起了紅光。
允禮又替他斟了一杯酒,問道:「岳父大人今後有何打算?可還想再入朝為官?」
甄遠道端著酒杯,沉默了好一會兒。
「老夫老了。」他最終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也帶著幾分無奈,「經歷了那一遭,老夫也算是看透了。這官場上的事,爭來爭去,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與其在朝堂上勾心鬥角,不如在家修養,安度晚年。」
他頓了頓,又道:「若是以後皇上能給老夫安排個閒散的職位,修修史書、編編典籍,打發餘生,老夫便心滿意足了。」
允禮聽完,鄭重地點了點頭:「岳父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包在我身上,定不負岳父所託。」
甄遠道聞言,眼眶微微泛紅,舉起酒杯,聲音有些哽咽:「那老夫……便先謝過王爺了。」
「岳父大人客氣了。」允禮也舉起酒杯,與他碰了碰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兩人一飲而盡。
浣碧坐在一旁,看著父親和夫君相談甚歡的場景,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她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這樣的時刻。
可此刻,這一切都真真切切地發生在她眼前。
她低下頭,悄悄拭去眼角的淚花,嘴角卻揚起了一抹幸福的笑意。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落在幾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