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果郡王府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擦黑。
允禮先跳下車,照例伸出手來扶浣碧。浣碧踩在腳踏上,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府邸——朱門緊閉,兩側的燈籠已經點亮,昏黃的光暈灑在台階上,映出一片溫暖的色調。
這裡,已經是她的家了。
她把手放進允禮的掌心裡,任由他牽著走下馬車。兩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自然而親昵,仿佛已經做了千百次。
管家早已在門口候著,見二人回來,連忙迎上來打了個千兒:「王爺、福晉回來了。晚膳已經備好,是現在傳膳,還是先歇一歇?」
允禮轉頭看向浣碧,語氣溫和:「餓不餓?」
浣碧搖了搖頭:「在父親那裡吃了不少,還不餓。」
「那就先回院子歇歇。」允禮說完,又對管家吩咐道,「晚膳先溫著,過一個時辰再傳。」
陳福應了一聲,躬身退下。
允禮便牽著浣碧的手,一路穿過迴廊,往正院走去。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夜風拂過,帶來庭院裡桂花的香氣,甜絲絲的,沁人心脾。
浣碧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感受著從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這條路,她希望能一直走下去。
而在他們身後,另一條甬道的陰影里,一個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孟靜嫻扶著廊柱,指尖緊緊摳著柱子上的漆,指甲幾乎要嵌進去。
她看著允禮小心翼翼地牽著浣碧的手,看著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著什麼,看著他側臉的線條在月光下顯得那樣溫柔——那種溫柔,是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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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嫁進這王府,王爺洞房花燭都沒來,敬茶說話也都只是簡單幾句,態度很是冷淡。
她原以為,王爺天性冷淡,對誰都是如此。
可此刻她才知道——他不是冷淡,他只是不願意把熱情浪費在她身上罷了。
「嬤嬤,」孟靜嫻的聲音在夜風中微微發顫,「你說……我該怎麼辦?」
周嬤嬤站在她身後,看著自家小姐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她是從小看著孟靜嫻長大的,名義上是主僕,實際上她早把孟靜嫻當成了自己的女兒。女兒受了委屈,做娘的怎麼能不心疼?
她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孟靜嫻的手背,壓低聲音道:「側福晉,您別急。日子還長著呢,王爺新鮮勁兒總會過去的。」
「新鮮勁兒?」孟靜嫻苦笑了一聲,「嬤嬤,你沒看見嗎?他看她的眼神,那不是新鮮勁兒,那是……那是……」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那句話太殘忍,她不忍心說出口。
那是捧在心尖上啊。
周嬤嬤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側福晉,奴婢有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孟靜嫻轉過頭來看她,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你說。」
「明日,您給永壽宮遞牌子,就說去給熹貴妃請安。」
孟靜嫻一愣:「去永壽宮?熹貴妃可是那個女人的義妹,她怎麼可能幫我?」
「奴婢自然知道。」周嬤嬤壓低聲音,目光深沉,「所以才讓您去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熹貴妃對這個義妹,到底有幾分真心。」
周嬤嬤一字一句地說道,「您是大家閨秀,從小就知道人心隔肚皮的道理。熹貴妃收她做義妹,究竟是真心把她當妹妹看待,還是只是為了報恩、做個順水人情?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可就大了去了。」
孟靜嫻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
「您去了永壽宮,不必提旁的,只當是閒話家常。」周嬤嬤繼續說道,「您就說,福晉在王府里如何得王爺恩寵,您羨慕得很,也想學一學。您不求別的,只求王爺能多看您一眼,哪怕一個月只來您房裡一兩次,您就心滿意足了。」
「然後呢?」
「然後,您就說,福晉從前是在熹貴妃身邊伺候的,想必熹貴妃對福晉的心性最是了解。您不求別的,只求熹貴妃能指點您一二,讓您也能學到福晉的一丁半點,日後好生伺候王爺。」
孟靜嫻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她明白了周嬤嬤的意思——這番話,明面上是請教,實際上是在試探熹貴妃的反應。
如果熹貴妃真心把浣碧當妹妹,聽到有人覬覦她妹妹的恩寵,就算不翻臉,也一定會有所戒備。
但如果熹貴妃只是表面客氣,那她多半會說一些「各人有各人的緣分」「你做好自己便是」之類的場面話,甚至會暗示她可以爭一爭。
從熹貴妃的反應,就能看出她對浣碧的真實態度。
「嬤嬤,你真是……」孟靜嫻握住周嬤嬤的手,眼眶微微泛紅,「你真是為我操碎了心。」
周嬤嬤嘆了口氣,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奴婢不為你操心,還為誰操心?好了,天色不早了,您先歇著,明日一早奴婢就去遞牌子。」
孟靜嫻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正院方向那片溫暖的燈光,轉身跟著周嬤嬤消失在迴廊深處。
正院裡,浣碧和允禮已經洗漱完畢,換上了寢衣。
浣碧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烏黑的長髮散在肩頭,襯得一張臉越發白皙。
她靠在床頭,膝蓋曲起,雙手環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看起來像一隻慵懶的貓。
允禮從淨房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浮起一抹柔和的神色。他走過去,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帶入懷中。
「在想什麼?」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
浣碧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的溫度和心跳聲,心裡卻翻湧著許多念頭。
她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那張小像。
前世,是她利用了那張小像,在皇上面前演了一齣戲,才讓皇上賜婚,讓她得以嫁給允禮。
上一世,他不愛她,設計了也無用。
可這一世,一切都不一樣了。
允禮主動拿出了那張小像,主動在皇上面前演了那出戲,主動求來了賜婚。他甚至在她還沒有任何行動之前,就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為什麼會這樣?
浣碧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輕聲問道:「允禮,你怎麼會想到……利用那張小像?」
她感覺到允禮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快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但浣碧還是感覺到了。她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等待著那個答案。
允禮沉默了片刻。
他該怎麼回答?
他總不能告訴她,他是重生的。他總不能告訴她,在前世,她就是用這張小像成全了自己的婚事,而他當時雖然不愛她,卻還是娶了她,辜負了她一生。
他更不能告訴她,他擁有兩世記憶,他們的第二世是恩愛夫妻。
這一世重生,他之所以主動出擊,是因為他不想第一世的遺憾重蹈覆轍,不想再錯過她,不想再讓她為他殉情。
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至少現在還不能。
允禮斟酌了一下,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因為我答應過你,我會設法讓皇兄知道我們的關係。」
浣碧抬起頭看他,目光中有疑惑,也有期待。
「但我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允禮低頭對上她的目光,嘴角浮起一抹無奈的笑意,「我怕說得太急,弄巧成拙。我更怕,我著急說了只能讓你做我的侍妾,或者側福晉。」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所以我想到了那張小像。只有這樣,才能讓你長姐摻和進來。只有她出面,你做我的嫡福晉才能順理成章。」
浣碧愣住了。
她看著允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她的影子,清澈而明亮,沒有一絲閃躲和心虛。
他說得那樣坦然,那樣真誠,仿佛這是他深思熟慮後唯一的答案。
浣碧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允禮……」她的聲音哽咽了,「你竟然……如此費盡心機地為我著想……」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何德何能,能讓一個王爺為她做到這一步?
允禮沒有說話,只是翻身將她壓在身下,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認真而專注,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說過,你就是你。我娶你,只因為你,不為任何人。」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下頜,聲音低沉而堅定:「從今以後,你只管安心做我的妻。其他事,都不要管。」
浣碧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沒入枕巾中。
她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看著他認真的眉眼,看著他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允禮愣了一下——她竟這樣主動。
但那一愣只是瞬間的事,下一秒,他便低下頭,熱烈地回應著她。他的手掌扣住她的腰,將她緊緊地按向自己,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帳幔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