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駛出宮門,朱紅的宮牆在車簾外一寸寸後退,仿佛將方才養心殿門口那道身影也一併甩在了身後。
允禮靠在車壁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沉默了片刻。
他方才在養心殿門口與甄嬛的那番對話,此刻還在腦海中盤旋——「王爺這樣著急走,可是要回去陪二妹?」
那句話里的意味,他不是聽不出來。可他不想去想,也不願去想。
他側過頭,看向身邊的浣碧。
她正安靜地坐著,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姿態端莊得體,與從前做丫鬟時判若兩人。
他又看向她耳根處那抹還未完全褪去的緋色,那是他情動時留下的痕跡。
一時允禮心裡有些忐忑。
「今日在永壽宮,與你長姐相處得可還愉快?」他開口問道,語氣儘量放得隨意。
浣碧微微一怔,轉過頭來看向他,眼底有一閃而過的審視,但很快便被溫順的笑意取代。
「長姐待我極好。」她輕聲答道,「還特意讓槿汐姑姑給我端了燕窩,問了我許多話,都是關心我在王府過得好不好。」
浣碧說到這裡,頓了頓,垂下眼帘,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繼續道:「我還同長姐提了玉嬈和慎貝勒的事。長姐也覺得不能再拖了,當即就說要去見皇上。」
允禮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更多。
他心裡隱約覺得,浣碧的回答似乎過於周全了些,像是事先準備好的說辭。
但他沒有拆穿,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
「那就好。」他說。
浣碧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心跳漏了一拍。她側過頭,靠在他的肩上,沒有再說話。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馬蹄聲和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一下一下,仿佛在替誰敲打著什麼未說出口的心事。
允禮此刻腦子裡想著,若是第二世多好,他不用費心周旋浣碧與甄嬛之間,他只需要一心一意愛著浣碧即可。
可老天就是來愚弄他的,偏偏讓他重生在了第一世。
允禮讓浣碧靠在他肩頭,而他自己閉目想著兩世的事。
而浣碧雖也閉著眼睛,靠在允禮肩頭,心裡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允禮方才從養心殿出來的時候,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可他越是表現得若無其事,她就越是覺得不對勁。
長姐那時正好去養心殿,而他正好在那裡——他們真的只是擦肩而過那麼簡單嗎?
她不敢問。
她也不能問。
一旦問了,就顯得她不夠信任他,顯得她在這段來之不易的婚姻里患得患失。她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這一步,絕不能因為一時的猜忌而毀了這一切。
所以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相信。
或者說,她選擇了假裝相信。
與此同時,養心殿內,氣氛倒是比想像中輕鬆。
甄嬛跪安後,雍正便讓她坐到身邊來,她自是順從地走了過去。雍正握著她的手,先是說起了玉嬈和慎貝勒的婚事。
「你三妹的事,朕准了。」雍正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慎貝勒的母親出身不高,配你三妹倒也合適,朕明日便擬旨賜婚。」
甄嬛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顯山露水,只是溫婉一笑:「臣妾替三妹多謝皇上恩典。」
雍正擺了擺手,又道:「說起來,你三妹進宮也有些日子了,如今都和允禧定了親事,朕竟連面都沒見過。你這個做姐姐的,怎麼把人藏得這樣好?」
他說到最後,語氣帶了幾分玩笑的意味,抬眼看向甄嬛,似笑非笑道:「怎麼,怕朕納了她?」
這話雖是打趣,卻讓甄嬛心頭猛地一緊。
她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還能從容地彎起唇角,嗔怪地看了雍正一眼:「四郎又說笑了。臣妾的三妹都已蒙皇上賜婚,他日慎貝勒攜玉嬈進宮謝恩時,皇上自然就能見到了,屆時四郎可別嫌她不懂規矩才好。」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接雍正那個玩笑話的茬,又將話題輕輕巧巧地轉開了。
雍正聽罷,果然沒有再追問,只是笑著搖了搖頭,顯然並未放在心上。
然而雍正放下茶盞時,神色卻微微沉了幾分。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語氣變得隨意,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昨兒個欽天監來向朕稟報,說他夜觀天象,見紫薇星有隱隱發黑的跡象。朕問他可有破解之法,他卻說——要先問問宮裡有沒有姓林的嬪妃。」
姓林的嬪妃?這是欽天監故意為之——安陵容的母親就姓林。
她心裡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明白了過來。這是眉莊的手筆。借欽天監之口,行驅虎離山之計。眉莊做事向來穩妥,既然敢出手,必定是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
但她不能表現出任何的知情。
甄嬛微微蹙起眉頭,露出一副恰到好處的擔憂之色:「紫薇星發黑……這可不是小事。四郎可查清楚了?可宮裡沒有哪位嬪妃姓林啊!」
「朕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安嬪的母親姓林。」
雍正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眉兒也說,每次見到安嬪帶著靜和,她心裡總有些不安。朕原本也沒多想,可欽天監這麼一說……」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已經足夠明顯。
甄嬛垂眸沉思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語氣溫和而懇切:「四郎,安妹妹入宮多年,雖說性子孤僻了些,卻也未曾犯過什麼大錯。若只因欽天監一句話便降罪於她,恐怕難以服眾。依臣妾愚見,不如讓蘇培盛傳一道旨意,讓安妹妹往後少在後宮走動便是。既全了皇上的仁德之心,也能防患於未然。」
她這番話,說得既大度又周全,處處都是在為雍正的名聲考慮。
雍正聽完,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好,就按你說的辦。」
甄嬛起身行禮:「臣妾替安妹妹謝皇上恩典。」
她低著頭,嘴角卻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安陵容,你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隨後甄嬛又和雍正說了會話才行禮離開。
只是路上甄嬛腦子裡還是浮現出允禮在養心殿的那句話——新婚燕爾,自是如此!
她想起在凌雲峰,允禮與她寫的合婚庚帖,許諾過此生只以她一人為妻。
言猶還在耳,如今卻已物是人非。
允禮,你到底何時對浣碧動的情?當真只是因為我沒有等你回來,就決定回到皇上身邊,所以你怪我嗎?
甄嬛不敢想答案,她怕那個答案自己心裡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