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回到永壽宮時,已是午後。
她剛踏入正殿,便見槿汐快步迎了上來,面色有些微妙:「娘娘,果郡王府的嫻福晉來了,已在偏廳等候多時。」
甄嬛的腳步頓了一頓。
孟靜嫻?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殿外的日頭——這個時辰,按理說浣碧和允禮早就該出宮回府了。孟靜嫻偏偏挑在這個時候來,顯然是刻意避開了浣碧。
「她一個人來的?」甄嬛問道。
「是,嫻福晉獨自一人,沒有帶隨從。」槿汐低聲回道,「說是專程來給娘娘請安的。」
甄嬛心中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抬步往偏廳走去:「請她過來吧。」
孟靜嫻被引進來的時候,甄嬛已經在主位上坐定,手裡端著茶盞,神態從容而溫和。
孟靜嫻上前幾步,盈盈拜下:「妾身孟氏,拜見熹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快起來。」甄嬛放下茶盞,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說起來你我算是一家人,何必這樣客氣。來人,給嫻福晉看座。」
孟靜嫻在側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態端莊,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大家閨秀的氣度。可她的眉眼之間,卻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愁緒,仿佛有什麼心事壓在心頭,欲言又止。
甄嬛看在眼裡,卻並不急著開口,只是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果然,沒過多久,孟靜嫻便先開了口。
她垂下眼帘,聲音輕柔,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妾身冒昧前來,實在是心中苦悶,不知該向何人傾訴。想來想去,也只有娘娘能聽妾身說幾句話了。」
甄嬛微微一笑:「你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孟靜嫻抬起眼,眼眶已經微微泛紅,像是強忍著淚意:「妾身自知,王爺是迫於聖旨才不得不納了妾身。妾身也知道,王爺鍾情於娘娘的義妹多年,妾身不該奢望什麼。」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下去:「可妾身嫁進王府不過幾日,眼看著王爺待嫡福晉那樣好——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連走路都要牽著她的手。妾身心裡……實在是羨慕得很。」
甄嬛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她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孟靜嫻繼續說道,聲音裡帶了一絲哽咽:「娘娘,您知道嗎?王爺連妾身的洞房都未曾踏進一步,卻夜夜宿在嫡福晉的屋子裡。妾身知道不該來跟娘娘說這些,嫡福晉到底是娘娘的義妹,又得王爺鍾情多年,妾身不敢與之相爭,只是……」
她抬起眼,淚光盈盈地看著甄嬛:「只是妾身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王爺多看妾身一眼。」
這句話落下的那一刻,甄嬛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響。
夜夜宿在嫡福晉的屋子裡。
她想起了今日浣碧臉頰上那不自然的紅暈,想起她耳根處怎麼也藏不住的緋色,想起她低頭說「王爺只是奉旨成婚罷了」時那副故作委屈的模樣。
原來是這樣。
原來允禮不只是與她圓了房,而是夜夜都宿在她的屋子裡。
甄嬛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畫面——允禮溫柔地替浣碧攏好被角,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就像他曾經對自己做過的那樣。
她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她不能表現出來。
她是熹貴妃,掌後宮大權。她是浣碧的長姐,是允禮名義上的嫂子。
她有什麼資格難過?
「娘娘?」孟靜嫻的聲音將她從失神中拉了回來。
甄嬛眨了眨眼,迅速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嘴角重新浮起那抹慣常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果郡王的確鍾情於玉隱多年,如今一朝嫁入王府,王爺多去她的屋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的聲音平穩而溫和,聽不出任何波瀾,「不過你也不必著急。時日久了,王爺未必看不到你的好。你只需耐心等待,做好自己的本分,總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那一日。」
孟靜嫻聽著這番話,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她原以為能從甄嬛這裡得到一些不一樣的回應,至少能看到一些破綻。
可這位熹貴妃的言辭滴水不漏,讓她找不到任何可以繼續試探的縫隙。
她只能連連稱是,又陪著甄嬛閒話了幾句家常,便起身告辭了。
孟靜嫻走後,甄嬛獨自坐在偏廳里,許久沒有動彈。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隻已經涼透了的茶盞,指尖用力到泛白。
允禮,你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對她動了真心?
是我負你在先,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要求你為我守身如玉。可為何偏偏是她?為何偏偏是我親手送到你身邊的人?
甄嬛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告訴自己,她不嫉妒。她不能嫉妒。浣碧是她的妹妹,也是她一手扶持的,她們本該是最親近的盟友。
可她騙不了自己的心。
那種酸澀的、尖銳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穿了的感覺,清清楚楚地告訴她——她在意,她很在意。
槿汐端著補品走進來時,看到的便是甄嬛坐在那裡,面色平靜,眼神卻有些空茫的樣子。
「娘娘?」槿汐輕聲喚道。
甄嬛回過神來,收斂了眼底的情緒,接過補品,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槿汐,過幾日你去傳話,本宮要邀請各府命婦入宮,商議四阿哥的婚事。果郡王府的兩位福晉,都在其列。」
槿汐微微一怔,隨即低頭應道:「是,奴婢記下了。」
她沒有多問,但她心裡隱約覺得,娘娘此舉,恐怕不只是為了四阿哥的婚事那麼簡單。
而此時,果郡王府內,孟靜嫻已經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被風吹動的海棠樹,嘴角浮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容。
允禮和浣碧自然知道她進了宮。
浣碧是在用晚膳時才聽下人來報的,說嫻福晉下午獨自出了一趟門,去了宮裡,說是去給熹貴妃請安。
浣碧手中的筷子頓了一頓,抬眼看向對面的允禮。
允禮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夾了一筷菜放到她碗裡,淡淡道:「知道了,吃飯吧。」
浣碧沒有再追問,低頭繼續吃飯,但心裡卻翻湧不止。
孟靜嫻單獨去見長姐——她想做什麼?是想告狀,還是想試探什麼?
而允禮的心裡,同樣不平靜。
因為他記得。
第一世,孟靜嫻趁他醉酒,設計與他有了肌膚之親,後來還生下了一個孩子。第二世,她故技重施,對他下了媚藥,幸得浣碧及時發現,才沒有重蹈覆轍。
那麼這一世呢?
這一世的孟靜嫻,又會玩出什麼新的花樣來?
允禮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慢慢飲了一口。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再給她任何可乘之機。
這一世,他要護住的,是浣碧,是他們好不容易才得來的這份姻緣。
任何人,都不能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