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浣碧早早便起了身,梳洗打扮妥當,正準備出門進宮,卻見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在她面前打了個千兒:「啟稟福晉,宮裡傳下話來,說是要為三阿哥、四阿哥挑選合適的福晉人選,請各府命婦後日入宮商議,並遞上合適的人選名單。熹貴妃娘娘特意囑咐,請果郡王府的兩位福晉一同參加。」
浣碧的臉色微微一沉。
兩位福晉一同參加——也就是說,孟靜嫻也要去。
她壓下心頭的異樣,面上不動聲色地道了聲「知道了」,便讓小太監退下了。
等允禮回來後,浣碧將這個消息告訴了他。
允禮聽完,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陰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甄嬛這樣做的目的。
她是在逼他。
逼他去見她。
什麼為四阿哥選福晉,不過是她設的一個局罷了。
她真正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四阿哥的婚事,而是他。
她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想知道他和浣碧到底恩愛到了什麼程度,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已經將她放下了。
所以她才借著這個機會,把他和浣碧、孟靜嫻一起召進宮裡,她要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允禮的手指在袖中攥緊,骨節咯咯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轉頭對浣碧道:「你就仔細看看,有哪些門戶相當的女子適合匹配四阿哥的,擬一個名單遞上去即可。我進宮一趟,去見皇兄。」
他說完,不等浣碧回應,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阿晉愣了一下,連忙跟了上去。
浣碧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她隱隱覺得,有什麼事情正在悄然發生,而她身處其中,卻看不清全局。
長姐……她到底想做什麼?
浣碧轉身走回屋內,在妝檯前坐下,看著銅鏡里自己那張沉靜的面孔,心裡暗暗下了一個決定。
她必須找個機會,和甄嬛開誠布公地談一次。
否則,她們姐妹之間這道看不見的裂縫,遲早會被人利用,釀成大禍。
果郡王的車駕在宮門前穩穩停住。
允禮下了馬車,整了整衣袍,面色沉靜如水,看不出半分波瀾。
他邁步朝養心殿的方向走去,步履穩健,目光平視前方,仿佛此番入宮不過是一次尋常的請安。
可他的心裡,卻翻湧著一場精心謀劃的風暴。
他左思右想,覺得甄嬛以選福晉為由召各府命婦入宮,明面上是為四阿哥選妃,實則是衝著他來的。
她想知道他和浣碧之間到底到了何種地步。他估計昨日孟靜嫻進宮,肯定對甄嬛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不然甄嬛絕不會如此。
而甄嬛最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已經將她放下了。
她越是這樣,他就越不能讓她如願。
她不能什麼都要,而不許他人擁有自己的幸福。
所以,他必須讓她忙起來,忙到沒有餘力來關注他和浣碧的事。而放眼整個後宮,能讓甄嬛手忙腳亂的,唯有一個人——皇后。
宜修。
只要有皇后在的地方,甄嬛就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對。
這兩個女人之間的爭鬥,足夠消耗掉她全部的精力,讓她再也無暇顧及果郡王府里的事。
而要達成這個目的,他需要先取得一個人的信任——他的皇兄,當今聖上。
養心殿內,雍正正批閱奏章,聽聞果郡王求見,略感意外,卻還是放下了硃筆:「讓他進來。」
允禮步入殿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臣弟參見皇兄。」
雍正抬了抬手:「免禮。今日怎麼有空進宮來了?」
允禮站直了身子,面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皇兄,臣弟有一事要稟報。」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摺子,雙手呈上:「這是臣弟近日暗中查訪所得,事關瓜爾佳鄂敏誣陷朝廷命官、結黨營私的罪證,請皇兄過目。」
雍正的目光驟然一凝。
他接過摺子,翻開細看。上面密密麻麻地羅列著瓜爾佳鄂敏的種種罪狀——如何誣陷朝廷官員,如何買賣小地方官員收受賄賂、安插親信……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附有證人證言和帳目往來記錄,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雍正的臉色越來越沉,殿內的空氣仿佛也跟著凝固了幾分。
他合上摺子,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看向允禮:「老十七,你與瓜爾佳鄂敏素無仇怨,為何突然查他?莫不是……有什麼私心?」
這句話問得極重。
殿內的太監們紛紛低下頭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允禮卻面色不改,坦然迎著雍正的目光,拱手道:「皇兄明鑑。臣弟與瓜爾佳鄂敏確實無冤無仇,臣弟之所以查他,是因為臣弟前幾日出城巡查時,偶遇幾個上京趕考的學子。
"聽聞他們私下議論,說地方官員上任不公,有幾個連篇完整的文章都寫不出來,卻能成為當地地方官員?臣弟當時便覺此事非同小可,遂派人暗中查訪,不料竟牽出了瓜爾佳鄂敏這條大魚。」
他說到這裡,語氣懇切,帶著幾分憂國憂民的沉重:「皇兄,朝廷官員選拔從來都是天下學子十年寒窗苦讀,一朝科舉方能見真章。"
"瓜爾佳鄂敏如此,豈不寒了天下學子們的心?臣弟雖不才,卻也深知官員選拔不公乃社稷大患。何況瓜爾佳鄂敏如此與當年的年羹堯又有何區別?"
臣弟不敢有私心,只願為皇兄分憂,為大清的江山社稷盡一份綿薄之力。」
他這番話,字字懇切,句句在理,既有對國家安危的擔憂,又有對雍正的一片赤誠之心。
雍正聽完,面上的狐疑之色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讚許。
他重新翻開那本摺子,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重重地將摺子拍在案上,冷哼一聲:「好一個瓜爾佳鄂敏!朕待他不薄,他竟敢如此膽大包天!」
允禮適時地勸道:「皇兄息怒。此事既然已經查實,該如何處置,皇兄自有決斷。臣弟不敢妄議。」
雍正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欣慰:「老十七,你做得很好,朕沒有看錯你。」
允禮謙遜地低了低頭:「臣弟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
雍正將摺子收好,心情顯然好轉了不少,又隨口問道:「你今日進宮,可還有其他事?」
允禮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微微一笑,順勢說道:「臣弟聽聞皇兄正在為三阿哥和四阿哥的婚事操勞,臣弟斗膽,有一言進諫。」
雍正挑了挑眉:「哦?說來聽聽。」
允禮不疾不徐地說道:「三阿哥和四阿哥都是皇兄的皇子,他們的婚事關乎國本,不可不慎。臣弟以為,選福晉一事,不妨讓皇后與熹貴妃一同操持。"
"皇后位居中宮,統攝六宮多年,對各家貴女的品貌家世了如指掌;熹貴妃聰慧過人,眼光獨到,亦能為兩位阿哥挑選出最合適的福晉人選。兩位娘娘同心協力,定能為皇兄分憂。」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舉了皇后,又肯定了甄嬛,聽起來完全是出於公心,沒有半分偏袒。
雍正聽完,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皇后與熹貴妃一同操持,確實更為妥當。」
允禮垂眸不語,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
他的目的達到了。
皇后一旦插手選妃之事,以她的性子,必定會想方設法在其中安插自己的人手,打壓甄嬛的勢力。
而甄嬛也不是省油的燈,絕不會坐視皇后在自己眼皮底下做手腳。這兩個女人一旦鬥起來,必定是天雷地火,難解難分。
到那時,甄嬛便再也沒有餘力來關注他和浣碧的事了。
至於皇后會不會真的傷到甄嬛——允禮心裡自有分寸。他不會讓皇后得逞,但也不會讓甄嬛贏得太輕鬆。
他要的就是一個平衡,一個讓甄嬛疲於應付、無暇他顧的平衡。
只有這樣,他和浣碧才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雍正看著眼前這個弟弟,越看越覺得滿意。這個弟弟辦事得力,不徇私情,連給皇子選妃這樣的大事都能秉持公心,推薦皇后與熹貴妃共同操持,絲毫沒有因為熹貴妃是浣碧的義姐而有半分偏袒。
「老十七,」雍正的語氣裡帶著難得的溫和,「你有心了,朕會好好考慮你的建議。」
允禮躬身一禮:「臣弟告退。」
他退出養心殿,沿著宮道往外走去。午後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
他走得不快不慢,面色從容,看不出半分情緒。
可他的心裡,卻在飛速地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皇后那邊,想必很快就會得到消息。以她的性子,必定會抓住這個機會,在選妃一事上大做文章。而甄嬛,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這場戲,才剛剛拉開帷幕。
而他允禮,要做那個在幕後操控一切的執棋之人。
至於孟靜嫻——她最好安分一些。若是她敢在這場棋局裡做什麼手腳,他不介意讓她成為出局的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