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禮前腳出了養心殿，雍正後腳便下了旨意——著皇后與熹貴妃共同主持三阿哥與四阿哥選福晉一事，三日後各府命婦入宮之議暫緩，一切以皇后懿旨為準。
這道旨意如同一塊石子投入湖面，在後宮激起層層漣漪。
消息傳到永壽宮時，甄嬛正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
傳旨太監念完聖旨，她端端正正地行了禮，說了聲「臣妾領旨」，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等傳旨太監離開後，她放下書卷，沉默了片刻，才對槿汐道：「去打探一下，今日果郡王入宮見了皇上，都說了些什麼。」
槿汐應聲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槿汐回來了，面色有些複雜。
她屏退了左右，走到甄嬛身邊，低聲道：「娘娘，打探到了。果郡王今日面聖，呈上了一本摺子，是關於瓜爾佳鄂敏結黨營私、買官鬻爵的罪證。皇上看了大為震怒，對果郡王很是讚賞。而後果郡王又向皇上進言，說選福晉一事關乎國本，應當由皇后與娘娘一同操持，方顯公正。」
甄嬛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書頁的邊緣，沒有立刻說話。
瓜爾佳鄂敏。
這個名字她太熟悉了。
當年父親被貶謫流放寧古塔，背後便有此人的手筆。
瓜爾佳鄂敏是皇后一黨的人，當年在朝堂上彈劾父親，羅織罪名，步步緊逼，最終將父親逼到了絕境。
這筆帳，她一直記在心裡，只等著合適的時機再清算。
沒想到，允禮替她做了。
他查了瓜爾佳鄂敏的罪證，呈到了御前。瓜爾佳鄂敏一旦倒下，父親的冤屈便算是徹底洗清了。這對甄家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是——
他偏偏在同一天，向皇上進言讓皇后參與選妃之事。
甄嬛垂下眼帘，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允禮啊允禮，你這是在給我遞一顆甜棗，再打一巴掌麼？
你替我了結了瓜爾佳鄂敏，替父親報了仇，我該感激你。
可你轉頭就把皇后這尊大佛請出來壓在我頭上，讓我不得不去景仁宮低頭，讓我之前的安排全部作廢。
一恩一制，一賞一罰。
他做得這樣巧妙，這樣滴水不漏，讓她連生氣都找不到理由——他已經替你報了父仇，你難道還要怪他不成？
「娘娘？」槿汐見她久久不語，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甄嬛回過神來，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沒什麼，替我更衣吧，我要去景仁宮拜見皇后娘娘。」
槿汐一愣：「娘娘，現在去？」
「聖旨都下來了，我這個熹貴妃難道還能裝聾作啞不成？」甄嬛站起身來，面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看不透深淺的笑意，「皇后娘娘此刻怕是已經在等著我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果郡王這份大禮，我可不能不接。」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槿汐卻從中聽出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敢多問，連忙伺候她更衣梳妝。
景仁宮內，果然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
皇后端坐在正殿的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剪秋站在她身側，也是一臉的喜色。
「娘娘，熹貴妃娘娘求見。」宮女進來通報導。
皇后放下茶盞，笑意更深了幾分：「請她進來。」
甄嬛踏入景仁宮正殿時，臉上是一貫的從容與端莊。她走到殿中央，規規矩矩地朝皇后行了一禮：「臣妾參見皇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熹貴妃來了，快坐。」皇后笑著抬了抬手，語氣親切得仿佛兩人之間從未有過任何嫌隙，「本宮正想著讓人去請你呢，沒想到你自己就先過來了。想來你也接到皇上的旨意了吧？」
「正是。」甄嬛在側首的椅子上坐下，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臣妾一接到聖旨，便想著來向皇后娘娘討個示下。選福晉一事事關重大，臣妾才疏學淺，恐難勝任，還要請皇后娘娘多多提點才是。」
她這番話姿態放得極低，把自己擺在了一個虛心求教的晚輩位置上。
皇后聽了，心裡很是受用，面上卻擺出一副謙虛的樣子：「熹貴妃這是哪裡話，皇上既然點名讓妹妹與本宮一同操持，自然是信得過妹妹的眼光和本事。妹妹不必過謙。」
兩人一來一往，客客氣氣地說了幾句場面話，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涌動。
說了幾句閒話後，皇后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地說道：「對了，本宮方才已經讓剪秋去傳話了——讓滿洲八旗將各家適齡女子的名冊報上來，層層篩選，最後再由本宮與熹貴妃一同定奪。至於熹貴妃之前下的那道旨意嘛……」
她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本宮想著，既然已經有了新的章程，那道旨意也就不必再費事了。何必勞煩各府的命婦來回跑，又要花費一筆銀子，實在沒有必要，熹貴妃覺得呢？」
甄嬛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皇后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她這是在告訴所有人，她這個正宮皇后發了話，熹貴妃之前的旨意便不作數了。
甄嬛心裡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反而露出一抹贊同的笑容：「皇后娘娘考慮周全，臣妾也覺得如此更好。各府命婦來回奔波確實辛苦，倒不如讓各家將名冊遞上來，由娘娘親自把關，更為穩妥。」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沒有表現出半分不滿。
皇后見她如此識趣，心中更是得意，臉上的笑容也真誠了幾分：「熹貴妃果然是個明白人。既然如此，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改日名冊送上來，本宮讓人謄一份送到永壽宮去，熹貴妃也好提前看看，心裡有個數。」
「多謝皇后娘娘。」甄嬛起身，再次行禮，「那臣妾便不打攪娘娘歇息了，先行告退。」
皇后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甄嬛轉身走出景仁宮，腳步不急不緩，脊背挺得筆直。
直到走出了景仁宮的宮門，拐過一道長廊，她才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天際的流雲，輕輕呼出一口氣。
「娘娘……」槿汐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沒事。」甄嬛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回宮吧。」
她沿著宮道往回走，步伐從容，看不出半分情緒的波動。
可她的心裡，卻在細細地咀嚼著今日發生的這一切。
允禮查了瓜爾佳鄂敏。瓜爾佳鄂敏是皇后的人，也是當年陷害父親的元兇之一。
允禮將他扳倒，等於替甄家出了一口惡氣，也替她拔掉了一根心頭刺。這份情，她得領。
可他緊接著便向皇上進言，讓皇后參與選妃之事。這一招，等於把她的計劃全盤打亂，讓她不得不放下身段去景仁宮低頭。
一恩一制，一柔一剛。
他既讓她欠了他一個人情，又讓她無法在他面前硬氣起來。
甄嬛忍不住在心底輕笑了一聲。
允禮啊允禮，你居然也開始學會了這樣高明的手段？從前你從不屑如此，而今你卻籌謀得如此滴水不漏。
她不知道是該為他高興，還是該為自己感到一絲苦澀。
他已經不是從前的果郡王了，他懂得用權謀來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了。這本是一件好事。只是他想要保護的那個人，不再是她了。
想到這裡，甄嬛的心頭掠過一絲淡淡的悵然，但很快便被她壓了下去。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巍峨的宮牆，目光漸漸變得清明而堅定。
沒關係。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