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安靜讓孟靜嫻有些不自在。她本以為浣碧會劈頭蓋臉地質問她,她已經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可對方偏偏什麼都不說,就這麼晾著她,反倒讓她心裡沒底。
浣碧將茶盞擱在手邊的小几上,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勢:「孟氏。」
「妾身在。」孟靜嫻立刻應道。
「前幾日,你不是讓王爺去你院裡一趟,說要匯報進宮見長姐的事麼?」浣碧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現在你說說吧,有什麼重要的匯報?」
孟靜嫻的心猛地一沉。
她預料到浣碧會問這件事,可她沒想到浣碧會這樣直接,連個鋪墊都沒有,開門見山就問了出來。
而且她注意到,浣碧說的是「長姐」,而不是「熹貴妃娘娘」——這是在提醒她,她和熹貴妃之間有著她孟靜嫻永遠無法企及的親近關係。
她深吸了一口氣,腦子飛快地轉動著,斟酌著措辭。
周嬤嬤教她的那些說辭,在面對浣碧這種直截了當的問法時,竟然全都用不上了。
她原本打算迂迴曲折地解釋,說自己只是按例進宮拜見,沒有別的意思,可浣碧根本不給她迂迴的機會。
「福晉。」孟靜嫻咬了咬下唇,放低了姿態,聲音裡帶了幾分委屈,「妾身……妾身只是看王爺幾乎都留宿在您這裡,妾身一直不得單獨見王爺,這才……」
她說到這裡,頓住了,眼圈微微泛紅,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浣碧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冷笑了一聲。
裝可憐?這招對她沒用。
她前世在宮裡見慣了這種把戲,那些妃嬪們一個個都是演戲的高手,眼淚說來就來,委屈說演就演,可背後捅起刀子來,一個比一個狠。
孟靜嫻這點段位,放到後宮裡去,連個答應都比不上。
「這才如何?」浣碧不接她的話茬,語氣淡淡地追問。
孟靜嫻被她這一逼,準備好的說辭全亂了,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道:「這才想了這麼個折中的法子,借著匯報的名義,求王爺去一趟妾身那裡。至於進宮之事,妾身只是按例去拜見熹貴妃娘娘,並無其他意思。妾身是側福晉,按規矩應當進宮請安的,這一點,福晉應當也是知道的。」
她說最後一句話時,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你看,我是側福晉,我有資格進宮,你管不著。
浣碧聽出了她話里的那點小心思,卻並不生氣。
她認真地看著孟靜嫻,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平靜而專注,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
這種目光讓孟靜嫻很不舒服,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庭廣眾之下,無所遁形。
「孟氏。」浣碧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你說得不錯,你是側福晉,按規矩確實可以進宮請安。這一點,我不會攔著你,也沒有資格攔著你。」
孟靜嫻愣了一下,沒想到浣碧會這樣說。
「但是——」浣碧的語氣一轉,目光陡然銳利了幾分,「你既然嫁進了果郡王府,那就意味著你與王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在宮裡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代表的都不再是你孟靜嫻一個人,而是整個果郡王府的臉面和利益。」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一顆顆珠子落在玉盤上,清脆而有力:「在做任何事之前,你最好先好好考慮考慮,這件事是不是對王府有利。若是哪一日你不慎損了王爺的名聲或是利益——」
她停頓了一下,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才繼續道:「於沛國公府也不利。我相信,你也不願你的母家再為你操心,不是麼?」
孟靜嫻的瞳孔猛地一縮。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扎進了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母家。
沛國公府。
她之所以能在果郡王府立足,靠的就是沛國公府這塊招牌。
若是她做了什麼損害王府利益的事,惹怒了皇上,牽連到沛國公府,那她父兄的仕途、她母親的體面、她整個家族的榮耀,都將毀於一旦。
她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從甄府出來的丫鬟,竟能想得如此深遠。
她真的是奴婢出身嗎?
孟靜嫻的目光在浣碧臉上逡巡著,試圖從她的眉眼間找出一些破綻。可浣碧的表情平靜如水,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閃躲和心虛。
那種氣度,那種從容,那種說話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威儀——
她真的只是一個丫鬟?
孟靜嫻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但這種不安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姿態放得極低,聲音溫順而恭謹:「妾身謹遵福晉教誨,以後行事定當三思而後行,絕不辜負福晉的提點。」
浣碧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心裡很清楚,這番話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敷衍。
但她並不在意。
她要的不是孟靜嫻的真心,而是她的敬畏。只要孟靜嫻心裡對她有所忌憚,做事之前會掂量掂量後果,那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
慢慢來。
「既如此,那就回去吧。」浣碧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我還要進宮見長姐,就不留你了。」
進宮見長姐。
這五個字,她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我去隔壁串個門」一樣隨意。可聽在孟靜嫻耳朵里,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她在提醒她——不管你在熹貴妃面前說什麼,我都有辦法第一時間知道。
你若想在熹貴妃面前搬弄是非,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孟靜嫻咬著牙,面上卻不得不擠出笑容:「是,妾身告退。」
她起身,又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往外走。腳步不急不緩,脊背挺得筆直,維持著一個國公府嫡女應有的體面。
可當她走出正院的大門,回到自己的院子裡,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崩塌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壺,狠狠地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碎片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福晉!」翠兒嚇了一跳,連忙上前要去收拾。
「滾出去!」孟靜嫻厲聲道,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通紅,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翠兒嚇得一哆嗦,連忙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孟靜嫻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裡,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紅印。
她不甘心。
她孟靜嫻從小到大,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氣?什麼時候被人這樣拿捏過?
那個浣碧,不過是個丫鬟出身的下賤胚子,憑什麼在她面前耀武揚威?憑什麼用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教訓她?
她算什麼東西!
孟靜嫻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好幾圈,心裡的怒火燒得她渾身發抖。可走著走著,她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呼吸也漸漸平穩了。
她想起了浣碧說話時的眼神——平靜、篤定、從容。
那不是裝出來的。
那是一個真正有底氣的人才有的眼神。
可她的底氣從哪裡來?熹貴妃的義妹身份?果郡王的寵愛?還是——
還是別的什麼?
孟靜嫻停下腳步,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周嬤嬤。」她揚聲喊道。
門被推開,周嬤嬤快步走了進來,看到地上的狼藉,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只關切地看著孟靜嫻:「小姐,您沒事吧?」
「我沒事。」孟靜嫻走到椅子前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澆滅了心頭的一部分燥火,「嬤嬤,你幫我辦一件事。」
「小姐請吩咐。」
「給父親遞個消息。」孟靜嫻的目光沉了下來,聲音壓得很低,「讓他想辦法,查一查嫡福晉從前在甄府做奴婢時的所有事情。包括她何時進的甄府,進甄府之前是什麼身份,有沒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過往——」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越詳細越好。」
周嬤嬤一聽這話,立刻明白了孟靜嫻的意思,眼睛亮了一下:「小姐的意思是……」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孟靜嫻將茶盞擱在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她既然敢在我面前擺譜,想必是有些依仗的。我倒要看看,她那些依仗,到底經不經得起查。」
周嬤嬤重重地點了點頭:「小姐放心,以國公爺的能力,不出半年,定能將她的底細查得仔仔細細、清清楚楚。」
「半年?」孟靜嫻挑了挑眉,輕笑了一聲,「那就讓她再得意半年好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著正院的方向。
陽光正好,庭院裡的海棠花開得正艷,微風拂過,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像一場無聲的花雨。
可她的眼底,卻沒有任何欣賞美景的心情。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暗色。
浣碧並不知道孟靜嫻已經開始著手調查她的底細。
即便知道了,她大概也不會太放在心上。
她的底細,無非就是甄府丫鬟、熹貴妃義妹、果郡王嫡福晉——這些身份,每一層都是光明正大的,不怕任何人查。
真正需要藏起來的秘密,是那些沒有人能夠查到的東西。
比如,她的上一世。
比如,她腦海中對未來走向的預知。
這些秘密,她會帶進棺材裡,絕不會讓第三個人知曉。
此刻,她正坐在前往皇宮的馬車上。
馬車沿著長安街緩緩行駛,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轆轆的聲響。
街邊的喧囂聲隔著車簾傳進來,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行人的交談聲,交織成一幅熱鬧的市井畫卷。
浣碧掀開車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絡繹不絕,一派繁華景象。京城的天很藍,陽光明媚而不刺眼,灑在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放下車簾,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開始思考等會兒見了甄嬛要說些什麼。
昨日孟靜嫻進宮拜見甄嬛,以那個女人的性子,必定會在甄嬛面前添油加醋地說她和允禮在王府里如何如何恩愛。甄嬛聽了,心裡必然不好受。
她必須親自去見甄嬛一面,把話說開。
不是為了炫耀什麼,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她只是不想讓長姐難過。
雖然她和允禮之間的感情已經不可逆轉地改變了,但她對甄嬛的那份姐妹之情,並沒有因此而消失。
她仍然記得小時候在甄府,甄嬛是如何護著她的;也記得在宮裡那些艱難的日子裡,她和甄嬛是如何相依為命的。
還有在凌雲峰的那些艱難日子,她們又是如何迎難而上的
這份她與甄嬛的姐妹情,她不會忘。
也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