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浣碧出示了令牌，經過例行檢查後，步行進入宮城。
紫禁城的紅牆黃瓦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莊嚴肅穆，長長的甬道上，偶爾有幾名太監宮女低頭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巷道里迴蕩。
浣碧走在熟悉的宮道上，心中感慨萬千。
這條道，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都走過無數次。
她是甄嬛身邊的大丫鬟，每天要跟著甄嬛穿梭於各個宮殿之間，替她打點人情往來，替她傳遞消息，替她應付各種明槍暗箭。
到了永壽宮門口，小允子正在門口候著，遠遠看見浣碧，連忙迎了上來，滿臉堆笑地打了個千兒：「奴才給福晉請安！」
「小允子不必多禮。」浣碧笑著虛扶了一把，「長姐在嗎？」
小允子的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回福晉的話，娘娘方才被皇上召去養心殿了，這會兒還沒回來。要不，您先進去坐著等？」
浣碧點了點頭：「也好。」
她跟著小允子進了永壽宮，在偏廳坐下。
宮女奉上茶點，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
永壽宮的陳設與從前相比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依舊是雅致大方的風格，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案上擺著幾盆蘭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一切都那麼熟悉。
可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對了，」浣碧放下茶盞，看向小允子，「三小姐可在？」
「在的在的。」小允子連忙點頭，「玉嬈小姐正在後院裡賞花呢，要不要奴才去請她過來？」
「不用請，我自己過去看看她。」浣碧站起身，理了理衣裙，「你在這裡候著，長姐回來了派人知會我一聲。」
「嗻。」
浣碧穿過迴廊，來到後院。
永壽宮的後院不大，但布置得十分精巧。
幾株海棠開得正盛，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旁邊還有一架鞦韆，鞦韆架上纏繞著綠色的藤蔓，隨風輕輕搖曳。
玉嬈正站在海棠樹前，踮著腳尖摘一朵開得正好的花。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衣裙，腰間繫著一條淺粉色的絛帶，整個人看起來嬌俏靈動，像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
「喲——」浣碧故意拉長了語調，笑著走過去，「這是哪家姑娘要當新娘子了，打扮得這樣好看？」
玉嬈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手一抖，好不容易摘下來的花差點掉在地上。
她轉過頭，看到是浣碧，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又羞又惱地跺了跺腳：「二姐！你就知道取笑我！」
浣碧笑著走上前去，拉住玉嬈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滿意：「嘖嘖嘖，瞧瞧我們家三小姐，這模樣、這氣色，一看就是要當新娘子的人了，慎貝勒可真有福氣。」
「二姐！」玉嬈的臉更紅了，掙了兩下沒掙開，只好由她拉著，嘟著嘴道，「你再取笑我，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不取笑你了。」浣碧收起玩笑的神色，認真地問，「皇上下旨定了婚期嗎？」
提起婚期，玉嬈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羞澀之中帶著掩不住的喜悅：「昨兒個就下了聖旨，五日後就是大婚。」
「五日？」浣碧微微一愣，「這樣倉促？」
「嗯，皇上說一切從簡。」玉嬈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輕輕的，「不過我不在乎那些排場，只要能嫁給允禧，我就心滿意足了。」
浣碧看著玉嬈這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心裡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欣慰的是，玉嬈終於得償所願，嫁給了自己心愛的人。感慨的是，她們姐妹三人，終究都走上了各自不同的路。
「想不到——」浣碧望著遠處宮牆上方露出的一角藍天，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咱們姐妹三人，都嫁入了皇家。」
玉嬈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下，隨即也露出幾分複雜的神色。
她抬起頭，看著浣碧，目光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和通透：「二姐，雖說咱們姐妹三人都嫁入了皇家，可長姐卻是我們當中最難的那個。」
浣碧的心猛地一沉。
「你別看這永壽宮富麗堂皇的，」玉嬈的目光投向正殿的方向，聲音低了下去，「可我來了這些日子，經常看到長姐一個人在夜裡偷偷落淚。她以為沒人發現，可我都看見了。」
浣碧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裡，帶來一陣刺痛。
「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的擔子，前朝後宮、人情往來、勾心鬥角……每一件事都要她操心。」
玉嬈的聲音裡帶著心疼和不忍，「有時候我想幫她，可我又不知道該怎麼幫。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個人撐著。」
浣碧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甄嬛有多難。
她跟在甄嬛身邊那麼多年，親眼見證了甄嬛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一步步變成那個在後宮中遊刃有餘的熹貴妃。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是用血淚換來的。
可這一世，她與允禮的情，多少都會傷害到長姐。
畢竟當初長姐選擇回宮是為了家人，而非真的負允禮。
浣碧低下頭，看著自己腕上的珊瑚手串，紅色的珠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串手串，原本應該是屬於甄嬛的。允禮費盡心思從南海尋來，本是打算送給甄嬛的賀禮。
可他最終沒有送出去。
他留給了她。
這意味著什麼，浣碧心裡很清楚。
可正因為清楚，她才更加愧疚。
「二姐？」玉嬈見浣碧臉色不對，擔憂地拉了拉她的衣袖，「你怎麼了？」
「沒事。」浣碧回過神來，扯出一個笑容，「我只是在想，等會兒長姐回來了，我該跟她說些什麼。」
玉嬈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握了握浣碧的手，輕聲道：「長姐最疼我們了，不管你說什麼，她都不會怪你的。」
浣碧笑了笑，沒有接話。
不會怪嗎？
也許吧。
與此同時，養心殿內。
甄嬛站在御案旁，手裡握著墨錠，一圈一圈地在硯台上研磨。
墨香在空氣中彌散開來，混合著龍涎香的氣味，形成一種獨特的氛圍。
皇帝坐在御案後，手中執筆，正在批閱一份奏章。
他的臉色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仿佛他正在處理的不是什麼滅門大案，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份奏章的內容，卻足以讓整個京城為之震動——
瓜爾佳鄂敏一族，完了。
皇帝放下筆，拿起那份已經擬好的聖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蓋上玉璽。
朱紅色的璽印落在明黃色的絹帛上，鮮艷奪目，像一滴凝固的血。
「傳旨。」皇帝將聖旨遞給旁邊候著的小夏子，聲音不帶任何感情，「瓜爾佳鄂敏欺君罔上、結黨營私、罪不可赦。瓜爾佳一族凡年滿十四歲者，全部斬首。女眷全部發往寧古塔，給披甲人為奴。瓜爾佳氏本人，賜死。」
太監雙手接過聖旨，躬身退下。
甄嬛握著墨錠的手微微一頓，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的動作。
她的面色平靜如水，仿佛剛才聽到的不是一個家族的覆滅，而只是今天的天氣如何。
可她的心裡，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瓜爾佳氏——祺貴人的母家。
那個曾經盛極一時、在朝中呼風喚雨的家族，就這樣完了。
十四歲以上男丁全部斬首，女眷發配寧古塔，祺嬪本人賜死。
從此以後，瓜爾佳氏很難翻身了。
這就是帝王的手段。
雷霆萬鈞，不留餘地。
甄嬛垂下眼帘，手中的墨錠繼續在硯台上轉動，一圈，又一圈。
她的腦海里浮現出祺嬪那張嬌艷的面孔——那個曾經趾高氣昂、目中無人的女人，此刻恐怕正在冷宮裡瑟瑟發抖，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可憐嗎？
也許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活該。
瓜爾佳鄂敏陷害父親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瓜爾佳氏在後宮興風作浪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因果報應，天道輪迴。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嬛嬛。」皇帝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甄嬛抬起頭，對上皇帝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溫和，與方才下旨時的冷酷判若兩人。
「臣妾在。」
你父親如今沉冤得雪，朕應該恢復他的官職。
「皇上，臣妾父親舊疾復發，實在是力不從心。求皇上給他一個閒散的官職，他真的已經年老。」
雍正思索了一會道：「那朕就給他一個四品典儀的官職，如此你父親也不用太勞累，只管安心養老即可。」
甄嬛聽後盈盈下拜，「臣妾謝皇上恩典。」
雍正扶起甄嬛後，便開始寫旨意，甄嬛繼續磨墨。
聖旨的內容很快寫完，雍正放下硃筆。
「今日累了你半日，回去歇著吧。」皇帝伸手，握住她握著墨錠的手，輕輕拍了拍，「晚上朕去你那裡用膳。」
甄嬛微微一笑，屈膝行了一禮：「那臣妾回去準備準備，恭候皇上駕臨。」
皇帝點了點頭，鬆開她的手。
甄嬛退出養心殿，沿著長長的甬道往回走。
午後的陽光灑在漢白玉欄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眯了眯眼睛，腳步不緊不慢，裙裾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回到永壽宮時，已經是下午申時。
小允子早早就在門口候著，看到她回來，連忙迎上去：「娘娘，果郡王福晉來了，等了您大半日了。」
甄嬛的腳步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但她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點了點頭：「知道了。」
她走進偏廳，看到浣碧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玉嬈也在旁邊陪著，姐妹倆不知在說什麼，臉上都帶著笑意。
聽到腳步聲，浣碧抬起頭，看到甄嬛走進來，連忙放下茶盞站起身：「長姐。」
甄嬛笑了笑，走過去在主位上坐下，語氣熱情而自然：「玉隱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小廚房準備些你愛吃的點心。」
「臨時起意要來的，沒來得及提前知會長姐。」浣碧重新坐下，目光在甄嬛臉上逡巡了一圈。
甄嬛的臉色看起來還不錯，妝容精緻，衣著得體，舉手投足間依然是那個雍容華貴的熹貴妃。
可浣碧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雖然用脂粉遮蓋了，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看來玉嬈說得沒錯，長姐確實睡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