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坐著聊了一會兒家常,玉嬈很識趣地找了個藉口離開了,把空間留給她們姐妹二人。
浣碧又等了一會兒,直到槿汐也被她找理由支開後,她才站起身來,走到甄嬛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
甄嬛被她這個舉動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要去扶她:「玉隱,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浣碧沒有起身,固執地跪在地上,抬起頭,目光誠懇而堅定地看著甄嬛:「長姐,我知道孟靜嫻前兩日來永壽宮,一定跟你添油加醋地說了我和王爺在王府里的事。」
甄嬛的動作僵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再去扶浣碧,也沒有收回。
沉默。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良久,甄嬛緩緩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的目光落在浣碧臉上,複雜而深沉,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
「是。」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她確實說了。她說你和王爺琴瑟和鳴、夫妻恩愛,說你們朝夕相處、形影不離——」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道:「她說得很好,很詳細,詳細到每一個細節都描繪得栩栩如生。」
浣碧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不敢去看甄嬛的眼睛。
因為她知道,那雙眼睛裡一定有淚。
「長姐……」她的聲音哽咽了,「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甄嬛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罕見的激動,「你嫁給他,是我同意的。你們圓房,也是我默許的。你們恩愛,更是我樂見其成的——只有這樣,才不會有人懷疑什麼,不是嗎?」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嘲諷,不知道是在嘲諷浣碧,還是在嘲諷自己。
浣碧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攥著裙擺,:「長姐,我知道你心裡苦。我知道讓你放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是長姐——」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甄嬛:「你有沒有想過,你越是放不下,就越會害了王爺?」
甄嬛的身體猛地一震。
「雙生子就在宮裡。」浣碧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一下一下地砸在甄嬛心上,「他們是活生生的證據。只要皇上起了疑心,隨便一查,就能查出端倪。到時候,王爺會是什麼下場?長姐,你可曾想過?」
甄嬛的臉色刷地白了。
她當然想過。
無數個深夜,她從噩夢中驚醒,夢見皇帝發現了真相,夢見允禮被押赴刑場,夢見那雙生子的身份暴露,夢見自己被打入冷宮……
每一個夢都鮮血淋漓,每一個夢都讓她肝膽俱裂。
可她總是告訴自己——不會的,皇上不會發現的,只要她小心一點,再小心一點,就不會有事。
可現在,浣碧把這個問題赤裸裸地擺在了她面前,讓她無處可逃,無處可躲。
「只有我和王爺情深義厚,」浣碧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真誠,「才不會讓任何人往別的地方想。長姐,我不是在跟你搶他,我是在保護他——也是在保護你。」
甄嬛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下來,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浣碧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可最終,她還是開了口。
「玉隱,你說得對。」甄嬛睜開眼睛,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聲音沙啞而疲憊,「是我想得不周全。只有你和允禮情深義厚,才不會引人懷疑。只有你們好好的,他才能安全。」
她站起身,走到浣碧面前,彎下腰,親手將她扶了起來。
「起來吧,別跪著了。」
浣碧站起身,看著甄嬛通紅的眼眶和強撐的笑容,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齊湧上來。
「長姐……」她想說什麼,卻被甄嬛打斷了。
「本宮的心思,你最是明白。」
甄嬛握著她的手,目光深深地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如今我與他見一面都難。我只想和他談一次——坦誠地談一次。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把該了斷的了斷了。」
浣碧愣住了。
她看著甄嬛眼中的淚光和期盼,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
她當然明白甄嬛的心思。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執念,是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割捨的情感。
即便知道不可能,即便知道應該放手,她還是想要一個答案,一個交代,一個真正的告別。
浣碧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我只能把你的話帶到。至於王爺如何決定,我無法左右。」
她頓了頓,握緊了甄嬛的手,目光變得鄭重而堅定:「但是長姐,請你任何時候都要相信——果郡王府,永遠站在你這邊。」
甄嬛看著她認真的眼神,心頭一暖,眼眶又紅了。
她別過頭去,不想讓浣碧看到自己失態的樣子,聲音悶悶的:「我知道了。」
浣碧鬆開她的手,退後一步,又行了一禮:「那我先回去了,長姐保重。」
「嗯。」
浣碧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甄嬛站在窗邊,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單,像一個被遺忘在時光里的剪影。
浣碧咬了咬嘴唇,狠下心來,轉過頭,大步走了出去。
她不能心軟。
她不能回頭。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只能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為了允禮,為了長姐,也為了她自己。
夕陽西下,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路延伸向遠方。
當浣碧回到王府時,天已經黑了。
而允禮早已經回府,知道浣碧還沒回來,便讓廚房把膳食放在灶上溫著,等浣碧一回來就能吃上熱乎的。
浣碧剛踏進王府的門檻,就有下人去稟報。
等她進了正院的院子,飯菜已經擺好了。
浣碧看允禮坐在桌前,埋怨著:「你不是讓我以後按時吃飯嗎?怎麼你也乾等著。」
允禮不惱,起身拉著她的手坐下,然後才慢悠悠開口:「我已經吃了一點墊肚子,沒有餓著。」
「不過我想等著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