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坐在允禮身旁，看著他為自己布菜的動作，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這個男人，明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卻願意為了等她回來一起用膳，讓廚房把飯菜熱了一遍又一遍。
她伸手握住允禮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聲音裡帶著幾分柔軟：「好，那咱們先吃飯。吃完飯，我再和你說長姐的事。」
允禮的手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筷子懸在半空中，仿佛連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他沒有抬頭，只是低低應了一聲「好」，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夾菜，放到浣碧碗裡。
可他內心的波瀾，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其實特別不願意在浣碧面前提起甄嬛。
這個名字，是他前世今生都繞不開的一道坎。
不是因為舊情難忘，而是因為他怕——怕那些過往的痕跡會像一根刺，扎進浣碧心裡，讓她難受，讓她多想，讓她覺得自己在他心裡永遠比不上那個人。
他已經虧欠浣碧太多，不想再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但他也知道，這個話題避無可避。
甄嬛如今是熹貴妃，是皇兄的寵妃，而他果郡王，是皇帝的弟弟。
他們註定要在宮廷宴會上碰面，與其讓浣碧狐疑猜測，不如讓她從自己這裡得到全部的坦誠。
他抬起頭，看了浣碧一眼，目光溫和而堅定，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一頓飯吃得安靜而默契。
兩人都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偶爾對視一眼，交換一個淺淺的微笑。
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在燭光中迴蕩，像是在訴說著一種不需要言語的懂得。
用完晚膳後，浣碧親自伺候允禮梳洗。
她替他解開腰帶，褪下外袍，動作輕柔而熟練。
溫水浸濕了帕子，她擰乾了，細細地替他擦拭臉龐和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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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禮閉著眼睛，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定感——這種感覺，在第二世就已體驗了無數次。
唯一的遺憾就是第一世。
第一世的他，心裡裝著一個永遠得不到的人，整日在思念和絕望中煎熬。
而錯了浣碧，那個一心一意愛著他的人。
他何其有幸，能重生，還有兩世的記憶。讓他看清自己的心，抓住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玢兒進來替浣碧收拾的時候，浣碧已經幫允禮換好了寢衣。
她坐在妝檯前，任由玢兒替她卸下髮髻上的釵環，一頭烏黑的長髮散落下來，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等玢兒退下，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浣碧才吹熄了燈，摸黑爬上了床。
她剛一躺下，就翻了個身，緊緊地抱住了允禮。
允禮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攬住她的腰，低聲問：「怎麼了？」
浣碧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斟酌：「允禮，今日我和長姐談心，雖然很多話長姐仍然不願意告訴我，但我知道……她為了家人，她願意接受我們。」
她頓了頓，感覺到允禮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孟靜嫻的確像長姐說了我們在王府如何琴瑟和鳴，我想長姐的內心一定很痛苦……」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忍和愧疚：「我不想讓長姐處於這樣的痛苦之中。」
「長姐她……她想和你單獨見上一面，想和你坦徹心扉地談一次。雖然風險很大，但我相信談過以後，你和長姐之間的心結才會徹底解開。」
說完這些話，浣碧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等待著允禮的回答。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允禮給出什麼樣的答案——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她只知道，無論允禮做出什麼選擇，她都會支持他，因為她相信他。
允禮沉默了。
黑暗中，他的眼睛睜著，望著頭頂的帳幔，心裡卻翻江倒海一般難以平靜。
他太了解甄嬛了。
以甄嬛對他的情意，她絕不是那種輕易就能放手的人。
前世種種，歷歷在目——她為他流淚，為他傷心，還有桐花台皇兄賜毒酒，她原本是想自己了結自己。
是他趁她不備換了酒杯，她甚至願意替他死。
她那樣的深情，怎麼可能因為幾句勸慰就煙消雲散？
她想見他一面，無非是想喚醒他們的曾經。
若是前世的他，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飛到甄嬛身邊，與她互訴衷腸，重溫舊夢。
可現在的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痴情的果郡王了。
他有了兩世的記憶，他的心，已經被懷裡這個女人填得滿滿當當，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這個時候去見甄嬛，絕非最好的時機。
見了面，說什麼？做什麼？甄嬛會哭，會傾訴，會試圖挽回，而他呢？
他要如何拒絕一個曾經深愛過、也深愛過他的人？他又要如何面對浣碧的信任和大度？
見面的結果，只會是三個人都痛苦。
他斟酌了很久，久到浣碧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玉隱，我明白你的想法。你不想因為你讓你長姐難過，你想讓我們之間有個了斷，讓所有人都能放下。但是……當下和你長姐見面，不是最佳的時機。」
浣碧的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允禮感受到她的緊張，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繼續道：「不過我答應你，時機成熟之時，我會設法與她談一次，但不是現在。」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用一種更加鄭重的語氣說道：「玉隱，有些話我必須得告訴你。其實……皇兄對你長姐的情，不亞於我曾經的。」
這話一出，浣碧猛地抬起頭，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震驚卻是顯而易見的：「你說什麼？」
她知道當初甄嬛是怎麼出宮的——死心，絕望，對皇帝再無半分留戀，這才去了甘露寺修行。
可現在允禮卻告訴她，皇帝對甄嬛動了真情？這怎麼可能？
允禮知道她在想什麼，輕聲解釋道：「玉隱，我了解皇兄。他是表面冷漠，內里卻是最在意感情的。不然，他又怎會在純元皇后的影子裡走不出來？」
「一開始，皇兄的確是把你長姐當做了純元皇后的影子，這一點他自己也不自知。但這回，皇兄不惜力排眾議，換鈕鈷祿的姓也要迎你長姐回宮，尤其回宮以後對你長姐也是愛護有加——可見皇兄對她的用心。」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感慨：「至於她和皇兄是如何相處的，我無法得知。但我和皇兄的日常相處下來，皇兄談及她時的眉飛色舞，我又豈會看不出來？」
浣碧沉默了。
她想起今日甄嬛對她說的那些話——「本宮的心思，你最是明白」、「如今我與他見一面都難」——那些話語裡藏著的不甘和執念，是不是正是因為甄嬛還沒有發現皇帝對她的情意？
是不是正因為她還困在過去的那段感情里，所以看不到眼前人的好？
她想了很久，還是想不通，最後只說了一句：「好，以後進宮，我會有意無意說這些細枝末節的細節給長姐聽，讓長姐自己去發現。」
允禮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在她的發頂落下一個吻。
兩個人相擁著，氣氛漸漸變得旖旎起來。允禮的手不自覺地探入浣碧的衣襟，指尖觸及她溫熱的肌膚，浣碧的臉一下子紅了，卻沒有躲開，反而微微仰起頭，迎合著他的親吻。
然而就在兩人意亂情迷之際，浣碧忽然感覺小腹一陣墜痛，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感覺涌了出來。
她整個人僵住了，臉上的紅潮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懊惱和失落。
允禮察覺到她的異樣，停下動作，關切地問：「怎麼了？」
浣碧咬著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我月事來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沮喪，眼眶都有些發紅了。她想要儘快懷上允禮的孩子，可偏偏還是未能如願。
允禮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一聲，伸手把她攬進懷裡，語氣里滿是寵溺和不在意：「何必那麼急呢？說明咱們的孩子是來報恩的——他知道他的阿瑪和額娘想多甜蜜一陣子，所以才暫時不來。」
浣碧被他這句話逗得破涕為笑，伸手輕輕捶了他一下：「你就會胡說八道。」
「我說的都是真的。」允禮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玉隱，不要著急。孩子的事，講究緣分。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的。」
浣碧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溫柔的話語，心裡的焦躁和不甘漸漸平息了下來。她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是啊，不急。
她有他，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