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入冬了。
紫禁城的第一場雪來得又急又猛,一夜之間,琉璃瓦上便積了厚厚一層白。
紅牆白雪,本是極好看的景致,可寒氣卻無孔不入地往骨頭縫裡鑽,連殿內燒著的地龍都擋不住那股子陰冷。
這日一早,浣碧正坐在窗前繡一方帕子,允禮從外面進來,抖了抖肩上的雪花,隨口說了一句:「宮裡傳話了,說過幾日皇上要在西苑辦冰嬉,邀各親王郡王、貝勒以及幾位重臣同去觀賞。」
浣碧手上的針頓住了。
冰嬉。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她心底激起了層層漣漪。
她垂下眼帘,手中的針繼續穿過絹面,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翻湧起來。
她記得。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安陵容就是在冰嬉場上靠《哪吒鬧海》復寵的。
皇帝看得如痴如醉,當場就復了寵。不僅如此,之後安陵容還因此懷了身孕,想利用那個孩子陷害甄嬛——只是沒有成功而已。
雖然這一世很多事情的發生時間點不太一致了,但大致應該不會改變。
這一世,歷史怕是又要重演了。
浣碧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她倒要看看,這一世的安陵容,又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允禮注意到她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不由得看了她一眼:「你笑什麼?」
「沒什麼。」浣碧收起笑容,低頭繼續繡花,「只是覺得冬日裡看冰嬉,倒也有趣。」
允禮沒有再追問。他在第一世的時候,終日沉浸在對甄嬛愛而不得的痛苦中,自暴自棄,身體也時好時壞,根本無心參加什麼冰嬉。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他的心活了,因為身邊有了浣碧。
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拿起她繡了一半的帕子看了看:「繡的什麼?」
「梅花。」浣碧指了指帕子一角那朵將開未開的紅梅,「等繡好了,給你縫在袖口上。」
允禮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指尖的薄繭,目光柔和。
而此刻,孟靜嫻的院子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孟靜嫻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個手爐,目光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心裡卻像是堵了一塊石頭。
她聽說王爺要去宮裡看冰嬉,卻沒有說要帶她去。她幾次想開口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只是側福晉,王爺不帶她去,她有什麼資格問?
她只能等。
等在這座華麗的牢籠里,等著王爺偶爾想起她,施捨給她一點關注。
周嬤嬤端了一碗熱湯進來,見她面色鬱郁,輕聲勸道:「福晉,您別多想。王爺興許是覺得天寒地凍,怕您身子受不住。」
孟靜嫻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她心裡清楚,王爺不是怕她受不住,而是壓根沒有想到她。
冰嬉那日,天氣晴好,但寒氣凜冽,呼出的氣在空中凝成一團白霧。
西苑的太液池上,冰面平整如鏡,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芒。
冰場四周搭起了彩棚,按照品級依次排列,王公大臣們已經陸續入座,互相寒暄著。
皇帝的御座設在正中,明黃色的華蓋在風中獵獵作響。
皇帝一身玄色貂裘龍袍,端坐在御座上,神色威嚴。皇后坐在他的左側,一身藏青色鳳紋吉服,面帶得體的微笑。
甄嬛坐在右側,位置比皇后稍低一些,以示尊卑有別。
她穿著一件石榴紅的斗篷,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毛,襯得她面若桃花,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落寞。
冰場上熱鬧非凡。八旗子弟們身著彩衣,在冰面上穿梭往來,有的表演速度滑行,有的表演隊列變換,引來陣陣喝彩。但甄嬛的目光卻不在冰場上。
她的餘光,一直落在不遠處的某個方向。
那裡坐著果郡王允禮和他的嫡福晉玉隱。
允禮今日穿了一身藏藍色的錦袍,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氅衣,身姿挺拔,氣質儒雅。
他正微微側過頭,低聲對浣碧說著什麼。浣碧不知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一抹淺笑。
允禮見她笑了,也跟著笑了起來,順手將她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蓋得更嚴實一些。
那動作自然而熟練,仿佛做過千百次。
甄嬛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緊了。
她移開目光,強迫自己看向冰場,可餘光卻像不受控制一般,一次又一次地飄向那個方向。
每看一眼,心就像被針扎了一下,細細密密地疼。
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疼。是她親手推開了他,是她選擇了留在皇帝身邊。可理智歸理智,感情從來不講道理。
坐在下方的玉嬈也注意到了這一幕。她悄悄拉了拉身邊慎貝勒的衣袖,壓低聲音道:「你看果郡王和二姐,多恩愛。」
慎貝勒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著握了握她的手:「咱們也很恩愛。」
玉嬈臉一紅,啐了他一口,心裡卻是甜的。
浣碧坐在允禮身邊,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的羨慕,有的嫉妒,有的探究。
她坦然受之,甚至還刻意往允禮身邊靠了靠,用身子擋住了一些視線——尤其是皇帝的視線。
玉嬈那張臉太像純元皇后了,今日又坐在不遠處,萬一皇帝多看了幾眼,難免節外生枝。她要護著玉嬈,所以她要避免一些事事情發生。
不過她也知道,皇帝今日的心思,根本不會在玉嬈身上。
因為安陵容要出場了。
果然,冰面上的表演告一段落後,一陣清脆的鈴聲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一個纖細的身影從冰場的另一端滑入場中,身披一件紅色的披風,腳下踩著冰刀,身姿輕盈如燕。
她一個旋轉,披風飛揚而起,露出裡面的彩衣——那是一身哪吒造型的戲服,頭上扎著兩個小髻,手持一根紅纓槍,英姿颯爽。
是安陵容。
她在冰面上飛旋、跳躍、翻滾,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紅纓槍在她手中上下翻飛,時而刺出,時而收回,配合著腳下的冰刀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
她的身姿輕盈得仿佛沒有重量,像一陣風掠過冰面,又像一隻紅色的蝴蝶在冰雪中翩翩起舞。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呆了。
皇帝的目光牢牢鎖在安陵容身上,眼中閃爍著驚艷的光芒。
他微微前傾著身子,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節拍,完全沉浸在其中。
皇后見狀,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身邊的人聽到:「『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這場景,倒讓本宮想起了純元皇后當年在冰嬉場上的風采呢。」
這句話像一把軟刀子,不輕不重地捅向甄嬛。
誰都知道,這句詩是純元皇后生前最愛的詩。皇后在這個時候提起純元,無非是在提醒皇帝——也提醒在場的所有人——甄嬛不過是純元的影子罷了。
甄嬛面色不變,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她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淡淡道:「皇后娘娘記性真好。只不過這句詩原是詠梅花的,安嬪今日扮的是哪吒,倒是不太應景。臣妾倒覺得,『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反倒更貼合今日的冰嬉盛景。」
她不卑不亢,既沒有接皇后關於純元的話茬,又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更重要的是,她夸的是景色,夸的是冰嬉本身,既不貶低安陵容,也不抬高任何人,滴水不漏。
皇帝雖然沒有回頭,但耳朵顯然聽到了這番對話。他嘴角微微動了動,沒有說什麼,繼續看著冰場上的表演。
皇后碰了個軟釘子,也不再說話了,只是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浣碧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裡暗暗佩服甄嬛的應變能力。
不愧是能在後宮走到最後的女人,這份定力和智慧,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但她更關心的,是安陵容。
安陵容的表演結束了,在一片喝彩聲中滑到御前,盈盈跪拜。
皇帝親自起身,將她扶了起來,拉著她的手說了幾句話,臉上的笑意是許久未見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