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還未完全亮透,浣碧便被外頭的風聲驚醒了。
她睜開眼,透過帳幔的縫隙看向窗外,天色灰濛濛的,隱約可見雪花還在簌簌飄落。
昨夜的雪下了一整夜,院子裡的積雪又厚了一層,廊下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搖晃晃,投下一片昏黃的光影。
浣碧剛動了一下身子,身旁的允禮便醒了。
他的手自然地攬過她的腰,聲音帶著初醒時的沙啞:「怎麼醒得這樣早?」
「睡不著了。」浣碧輕聲道,「總覺得心裡有事。」
允禮撐起身子看她,目光清明了幾分:「是在擔心進宮的事?」
浣碧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允禮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穩穩地包裹著她微涼的指尖:「不用擔心,按照那晚我給你說的即可。你只需要稍稍點醒你長姐,讓她自己去發現。同時現在她要應付安嬪,不如在這方面出些主意。至於你答應的傳話給我,你就只需簡單回,就說是我說的,當下時機不成熟,待到時機成熟時我自會設法與她見上一面。」
浣碧認真聽完後點了點頭。
她細細咀嚼著允禮的每一句話,心裡漸漸安定下來。
他的話總是這樣,不多,卻句句都在點子上,讓人莫名覺得踏實。
她起了身,坐到銅鏡前,開始梳妝。今日進宮非同尋常,她不能穿得太素淨,也不能太過張揚。
挑了一件藕荷色的襖裙,外罩一件銀鼠皮的坎肩,旗頭上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的簪子,耳上一對珍珠墜子,既不顯得寒酸,也不過分華麗。
允禮靠在床頭,看著她對著鏡子仔細描眉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好看嗎?」浣碧回過頭,問他。
「好看。」允禮誠實地回答,「你穿什麼都好看。」
浣碧臉微微一紅,嗔了他一眼,轉身繼續整理衣裳。
用過早膳後,外頭的雪總算小了一些。允禮親自將她送到二門上,叮囑道:「路上小心,別著急,你長姐不會催你。」
浣碧點點頭,上了馬車。
車輪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浣碧掀開車簾一角,看著街景緩緩後退,心裡百轉千回。
她知道甄嬛召她進宮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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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甄嬛想知道允禮到底是什麼態度,是否願意私下見一面?
想到這裡,浣碧的心頭泛起一絲酸澀,卻又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馬車一路行至宮門前,緩緩停下。
浣碧掀開車簾,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她攏了攏斗篷,踩著腳踏下了馬車。
腳剛一落地,便看見一輛軟轎正停在宮門口等著,轎旁站著一個眼熟的小太監,見了她便殷勤地迎上來。
「給福晉請安。娘娘吩咐了,說雪天路滑,怕福晉走著過去濕了鞋襪,特地備了軟轎來接福晉。」
浣碧心裡一暖,隨即又是一酸。
長姐待她,永遠是這般體貼入微。從小到大,但凡她受了委屈,長姐總是第一個站出來護著她的人。
可她呢?她瞞著長姐那麼多事,甚至……甚至對允禮的心思,她也從未對長姐坦誠過。
浣碧心裡又有了愧疚感。
她垂下眼帘,低聲道:「替我謝過長姐恩典。」
說罷,她彎腰上了軟轎。轎子穩穩抬起,穿過一道道宮門,沿著長長的甬道一路向前。
浣碧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宮牆高聳,朱紅的牆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雪,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畫。
宮人們三三兩兩地走過,低著頭,步履匆匆,沒有人敢抬頭多看這頂軟轎一眼。
到了永壽宮門口,軟轎穩穩落下。浣碧下了轎,抬眼望去,永壽宮的匾額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門口的宮女見她到了,連忙進去通傳。
浣碧整了整衣襟,邁步走了進去。
一進門,一股暖意便撲面而來。殿內燒著地龍,炭火旺旺的,與外頭的冰天雪地簡直是兩個世界。
甄嬛正坐在暖榻上,見她進來,放下手中的書卷,含笑看著她。
浣碧的目光掃過桌案——上面擺著幾碟點心,都是她平日裡愛吃的。
棗泥山藥糕、桂花糖蒸栗粉糕、杏仁酪,每一樣都是她最愛吃的。
浣碧的眼眶微微發熱,她快步走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給長姐請安。多謝長姐體恤,特意準備了軟轎。」
甄嬛伸出手虛扶了她一把,語氣溫和:「你我姐妹,何須如此客套。快起來坐吧,外頭冷壞了吧?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浣碧應了一聲,在甄嬛對面的繡墩上坐下。槿汐親自奉了茶上來,又朝甄嬛看了一眼,甄嬛微微點頭,槿汐便會意,領著殿內的宮女們魚貫退出,最後輕輕帶上了殿門。
殿內只剩下她們姐妹二人。
炭火燒得噼啪作響,暖意融融。浣碧捧著茶盞,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溫度,卻沒有急著喝。
她知道,甄嬛叫她來,絕不是為了喝茶吃點心這麼簡單。
果然,甄嬛沉默了片刻,率先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但浣碧還是從中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如何?王爺可同意?」
浣碧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腦子裡飛快地回憶著昨晚允禮對她說的那些話。
她在心裡默默組織著措辭,既要傳達允禮的意思,又不能顯得太過刻意。
片刻後,她抬起頭,看著甄嬛的眼睛,斟酌著開口:「長姐,王爺說,當下不是最佳時期,讓長姐耐心等待,時機成熟時定會設法與你見上一次。」
話音落下,浣碧清楚地看到甄嬛的眉眼之間閃過一絲光亮。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變化——甄嬛的眼底原本是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可聽了這句話之後,那潭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她的唇角微微揚起,雖然很快就壓了下去,但那片刻的愉悅已經被浣碧盡收眼底。
浣碧心裡明白,甄嬛高興的不是允禮願意幫忙,而是允禮那句「時機成熟時定會設法與你見上一次」。
這說明允禮不是不願意見她,而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在為她考慮周全。
原來允禮把她放在心上的,只是故作冷漠,擔心她的安危罷了。
浣碧見甄嬛臉上有笑容,心頭微微一松,便趁機繼續說道:「長姐,王爺還向我提過,說皇上心裡很在意長姐,只是曾經皇上自己不知道罷了。」
這句話也是允禮對浣碧說的。
允禮並沒有讓她跟甄嬛說,但她覺得,這個時候說這句話,能讓甄嬛的心情更好一些,也能讓她對允禮更加信任。
然而甄嬛的反應卻出乎浣碧的意料。
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帶著幾分苦澀的神情。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涼薄:「那又怎樣?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浣碧心頭一震,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甄嬛抬起頭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浣碧很少見過的尖銳和痛楚:「他無法挽回父親、母親曾受的罪。更無法挽回曾經傷透的心。別人不知道,玉隱,你是知道的。」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我懷著朧月,挺著大肚子去求他,那樣懇求他放了父親,可是他依然要把父親發落寧古塔。還美其名曰——只是在那兒住著。」
浣碧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當然記得。那個時候,甄嬛大著肚子去養心殿找皇上。
也是那次甄嬛和皇上徹底決裂,還導致甄嬛早產。
甄嬛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哽咽:「玉隱,你聽玉嬈提過,若不是王爺暗中相助,玉嬈恐怕早已……」
說到這裡,甄嬛的眼淚滑落下來。
淚水無聲地划過她的臉頰,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沒有抬手去擦,就那麼任由淚水淌著,仿佛那些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和傷痛,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浣碧看著甄嬛落淚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想起那年冬天,甄嬛被甘露寺姑子陷害,趕往凌雲峰,差點死在了半路上。
在甘露寺,在凌雲峰的那些日子,是甄嬛最難熬的日子。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皇上。
甄嬛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了幾分:「還有那句——莞莞類卿,除卻巫山不是雲。他不會知道這句話傷得我有多深。」
浣碧的心猛地一跳。
除卻巫山不是雲。
這句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她的腦海里。她的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塊玉佩,允禮特意刻了她模樣的那塊玉佩,也寫了這句詩,放進荷包一同想辦法送給了她,像她表明心意。
除卻巫山不是雲。
只是意思不同罷了。
允禮送她的玉佩,寫這句詩,說的是他對她的心意,是除了她之外,世間再無旁人能入他的眼。
而皇上對甄嬛說這句話,卻是把她當成了純元皇后的替身,是說除了純元皇后之外,世間再無旁人能讓他動心。
同一句詩,兩個人說出來,竟是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