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的思緒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但她很快回過神來。
她知道現在不是走神的時候,甄嬛的情緒已經有些失控了,她必須把話題拉回來,否則今天的談話就會陷入無盡的傷感之中,什么正事都辦不成。
浣碧定了定神,伸手握住甄嬛的手,聲音輕柔卻堅定:「長姐,我知道你在宮裡太難,但這天下都是皇上的,咱們能怎麼辦呢?」
甄嬛抬起淚眼看她,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浣碧繼續道:「如今安嬪又如此鑽研爭寵,我擔心她和皇后聯手對你不利。長姐要讓溫太醫多注意些,實在不行把衛臨也用上,他是溫太醫的徒弟,腦子也靈光。」
甄嬛聞言,神色漸漸恢復了冷靜。
她到底是經歷過風浪的人,一時的失態過後,很快便將情緒收了回去。
她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你說的是。當下最要緊的是防著安陵容。」
甄嬛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冷意,「本宮倒要看看她和皇后這次又打算做什麼。」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浣碧身上,語氣鄭重了幾分:「玉隱,你回去,讓王爺好好查查皇后和哪些大臣暗中勾結。皇上最恨後宮與前朝勾結,這一次,本宮要一勞永逸,讓皇后再也翻不了身。」
浣碧聽著甄嬛的話,心裡暗暗佩服。長姐果然還是那個長姐,不管遭遇了什麼,總能迅速振作起來,找到對手的弱點,一擊致命。
就在這時,浣碧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皇后……純元皇后……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細枝末節,那些她曾經沒有在意過的片段,此刻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皇后每次提到純元皇后時,那種微妙的表情,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態,那種看似恭敬實則藏著什麼的語氣……
浣碧心裡一凜。
她不能直接把這件事說出來,否則一定會引起甄嬛的懷疑。但她可以用一種委婉的方式提醒她。
浣碧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開口:「長姐,你有沒有覺得,皇后對純元皇后的態度有哪裡不對勁?」
甄嬛微微一怔,目光中閃過一絲疑惑:「什麼意思?」
「雖然都是太細微,但我總感覺皇后每次說到純元皇后時,臉上總有什麼秘密似的。」
浣碧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我也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一種直覺。」
甄嬛的瞳孔驟然一縮。
她盯著浣碧看了好一會兒,目光深邃而複雜,仿佛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妹妹。
片刻後,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探究:「玉隱,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浣碧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她知道自己不能說太多,否則以甄嬛的聰慧,一定能看出破綻。
她只能搖搖頭,做出一副不確定的樣子:「我只是直覺,不過長姐可以多留心一些,萬一有什麼新的發現呢?」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今太后已經離世,皇后也少了庇護,若是動了皇上的逆鱗,皇后就再也無法翻身了。」
甄嬛聽完,深深地看著浣碧。
她的目光里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發現她越來越不了解這個妹妹了。
從前的浣碧,雖然聰明伶俐,但心思遠遠沒有這樣細膩深沉。
可如今的浣碧,說話做事滴水不漏,甚至連她都未曾注意到的細節,浣碧卻能敏銳地捕捉到。
這種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從她嫁給允禮之後嗎?
甄嬛心裡翻湧著許多疑問,但她沒有追問。
她只是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這一點,然後收斂了目光,淡淡道:「好,本宮知道了。你回去做好其他的即可,畢竟還有一場持久仗要打。」
浣碧見甄嬛沒有繼續追問,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又道:「長姐,開了春我打算去安棲觀看看舒太妃,您有什麼需要我帶的或者說的嗎?」
甄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舒太妃。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甄嬛記憶深處的一扇門。
她想起當年在甘露寺的日子,想起舒太妃慈祥的面容,想起她握著她的手,含淚叫她「嬛兒」的樣子。更想起舒太妃以為允禮已經死了的消息時,哭得肝腸寸斷的模樣。
是她告訴舒太妃她懷了允禮的骨肉,舒太妃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往事,像潮水一般湧上心頭,讓甄嬛的心頭泛起一陣酸楚。
她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發澀:「你要走的前一日,我會把禮物賜下來。」
浣碧心裡已經瞭然。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朝甄嬛行了一禮:「那玉隱就先告退了,長姐保重。」
甄嬛點了點頭,目送她轉身離去。
浣碧走出永壽宮的大門,冷風迎面撲來,吹得她臉頰發疼。
她攏緊斗篷,踏著積雪往外走,身後是那座巍峨的宮殿,殿內炭火正旺,可她卻覺得,那裡比外頭的風雪還要冷。
她抬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雪花又開始飄落了。
這場雪,還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
浣碧回到王府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她下了馬車,踩著尚未化盡的殘雪快步走進府門,肩頭的斗篷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
她沒有先去換衣裳,而是徑直往書房走去——她知道允禮一定在那裡等她。
推開書房的門,暖意撲面而來。允禮正坐在書案後看書,聽到動靜抬起頭來,見是她回來了,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裡帶著詢問之意。
浣碧脫下斗篷遞給一旁的侍女,示意她們退下。
等門關上後,她才走到允禮對面坐下,將今日在永壽宮中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從甄嬛聽到「時機成熟時會見面」時的愉悅,到說起皇上薄情時的落淚,再到商議如何對付安陵容和皇后,以及她委婉提醒甄嬛留意皇后對純元皇后的態度……浣碧說得仔細,連甄嬛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沒有遺漏。
允禮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目光沉靜如水。
片刻後,他抬起頭,語氣平和而篤定:「放心吧,你長姐知道怎麼應對。她在宮裡經歷了這麼多風浪,比我們想像的都要堅韌。這點事,她應付得來。」
浣碧點了點頭,心裡也認同允禮的說法,甄嬛確實不是那麼容易被打倒的人。
允禮卻已經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現在你該跟著我去練琴了。不然等雪化了去安棲觀,你怎麼與我一起合奏《長相思》?」
浣碧一聽,臉一下子就紅了。
她沒想到允禮還惦記著這件事。這些日子她雖然跟著他學了不少,但《長相思》這首曲子婉轉悠長,指法繁複,她練了這麼久,也才勉強能把調子順下來,離「合奏」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她為難地看著允禮,小聲道:「這麼短的時日,你確定我彈得好嗎?」
允禮看著她那副又窘迫又認真的模樣,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他伸手捏了捏浣碧的鼻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寵溺:「放心吧,有我教你,你學得很快。更何況你如此聰慧,怎會學得慢?」
說完,他不等浣碧再推辭,便拉起她的手,徑直往書房另一側的琴案走去。
浣碧被他拽著往前走,心裡又是甜蜜又是忐忑。
甜蜜的是他這樣耐心地教她,忐忑的是她怕自己學得不夠好,到時候在舒太妃面前丟了他的臉。
琴案上擺著那把桐木古琴,琴身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允禮率先坐下,調試了一下琴弦,然後抬頭看著浣碧,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浣碧深吸一口氣,在他身邊坐下。
允禮將她的手放在琴弦上,一個一個指法地帶著她練習。
《長相思》的曲調在書房中緩緩流淌,時而婉轉,時而低回,像是在訴說著一段綿長的思念。
浣碧專心致志地跟著他的指引,指尖在琴弦上滑動,雖然偶爾還是會彈出幾個生硬的音符,但比起最初那幾日,已經順暢了許多。
允禮時不時出聲糾正她的姿勢:「手腕放鬆,不要繃得太緊……對,就是這樣。拇指輕輕搭在弦上,中指發力要均勻……」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著一絲溫熱。
浣碧的心跳又快了幾分,但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而此刻,孟靜嫻的院子裡,她又聽到了那陣琴聲。
自從上次她在書房門口被允禮冷言拒退之後,她便再也沒有靠近過書房半步。
但她管不住自己的耳朵——那琴聲隨風飄來,斷斷續續,時高時低,像是一隻學飛的小鳥,撲騰著翅膀,跌跌撞撞地往上飛。
只是這一次,那曲調比上次順了許多。
不再是支離破碎的音符,而是隱約能聽出旋律的輪廓了。
雖然還有些生澀,有些遲疑,但已經能辨認出那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了。
孟靜嫻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靜靜地聽著那琴聲。
她想起自己幼年學琴時的情景。教琴的先生是京中有名的琴師,對她要求極為嚴格,每一個指法都要練上百遍千遍,直到手指磨出繭子才算過關。
她花了整整三年,才能完整地彈出一首《高山流水》。而浣碧才學了多久?
可王爺就是願意教她。
哪怕她彈得再難聽,再不堪入耳,王爺也願意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教她。
孟靜嫻忽然明白了什麼。
王爺不是看重琴藝,他看重的是那個人。
因為是浣碧,所以她即使什麼都不會,他也願意一點一點地教。
因為是浣碧,所以他可以不厭其煩地重複同一個指法,耐心得像是換了一個人。因為是浣碧,所以他甘願把時間和精力耗費在這些瑣碎的小事上。
而她孟靜嫻呢?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信手拈來,可那又怎樣?王爺連看都不願意多看她一眼。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爭了這麼久,盼了這麼久,到頭來才發現,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入局。王爺的心裡,從來就沒有她的位置。
孟靜嫻將手中的茶盞放在桌上,指尖微微發白。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
沒關係。她等得起。
總有一天,她會等到屬於她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