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便是十幾日後。
路上的雪化了一些，雖然背陰處還有些殘雪未消，但向陽的地方已經露出了濕潤的泥土。
天氣雖然依舊寒冷，但已經有了幾分春意在萌動。
允禮已經給皇上遞了摺子，說要攜福晉前往安棲觀探望舒太妃。
皇上看了摺子，沒有多問，直接准了，還賜下了一些補品，算是以示恩寵。
而甄嬛也藉機賞賜了一些東西下來。
浣碧收到甄嬛的賞賜時，並沒有太在意，只當是尋常的禮節性賞賜。
可當她打開那幾隻錦盒時，她的手頓住了。
錦盒裡裝的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綾羅綢緞，而是幾幅畫卷。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其中一幅，瞳孔驟然一縮。
畫上是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正是弘曕和靈犀。
甄嬛的一雙兒女。
浣碧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她緩緩展開另外幾幅——有的是弘曕單獨的小像，還有靈犀抓著甄嬛的扇子不放的動作，畫面溫馨得讓人心頭髮酸。
每一幅都畫得活靈活現，仿佛那兩個孩子就展現在眼前。
浣碧沉默了很久，才將這些畫卷收好，拿去給允禮看。
允禮接過畫卷，一幅一幅地展開。
當他看到弘偃和靈犀的畫像時，他的目光瞬間凝住了。
他盯著畫上的兩個孩子，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畫紙上那兩個小小的身影，指尖微微發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浣碧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
她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甄嬛的孩子。是他從未有機會抱一抱、親一親、叫一聲「阿瑪」的孩子。
他只能在畫像上看到他們的模樣，只能通過別人的描述來想像他們成長的點滴。
身為孩子的親生父親，看到自己的兒女如此鮮活地呈現在眼前，他怎會一點都不動容？
允禮看了很久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將畫卷收好，親手藏在了那些賞賜的禮品之中。
他的動作很輕，很仔細，仿佛那幾幅畫是什麼稀世珍寶，碰一下就會碎掉。
浣碧看著他的動作，心裡泛起一陣酸澀，但她什麼也沒有說。
她知道，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
次日一早，允禮和浣碧便啟程前往安棲觀。
馬車沿著山路緩緩前行，路邊的殘雪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芒。
山林間寂靜無聲，只有車輪碾壓泥土的聲響和馬匹偶爾的嘶鳴。
浣碧掀開車簾往外看去，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幅水墨畫。
安棲觀坐落在半山腰上，四周松柏環繞，環境清幽。
馬車在山門前停下，早有知客的道姑迎了上來，引著二人往裡走。
舒太妃已經得了消息，正在殿中等候。
她穿著一身灰褐色的道袍，頭髮簡單地挽成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雖然衣著樸素，但她的氣質依然端莊雍容，眉眼間依稀可見當年的風華。看到允禮和浣碧進來，她臉上露出了慈愛的笑容。
允禮和浣碧上前，端端正正地給舒太妃行了禮。
舒太妃連忙讓他們起來，拉著允禮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向浣碧，目光溫和：「好，好，看到你們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寒暄了幾句之後，允禮讓隨從將皇上和甄嬛賞賜的東西抬了進來。
舒太妃看著那些禮品，口中說著「皇上和貴妃娘娘太客氣了」，目光卻只是淡淡地掃過，並沒有太多的波瀾。
她在安棲觀修行多年，早已看淡了這些身外之物。
直到允禮從那些禮品中取出那幾幅畫卷，雙手奉到她面前。
「額娘，這是貴妃娘娘特意賞下的。」
允禮的聲音很平穩，但浣碧聽得出，那平穩之下藏著微微的顫抖。
舒太妃接過畫卷，緩緩展開。
當她的目光落在畫上那兩個孩子身上時，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她盯著畫上的弘曕和靈犀，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的眼眶漸漸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終於無聲地滑落下來，滴在畫紙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用顫抖的手指輕輕撫過畫上那兩個孩子的臉龐，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好……好……」她連連說著，聲音沙啞而哽咽，「好……」
千言萬語，都化作了這一個「好」字。
允禮站在一旁，看著母親落淚的樣子，心裡也是百感交集。他知道母親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孤零零地住在這深山道觀里，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而他雖然能時常來看望，但終究是不方便。而那兩個孩子，她更是連一面都不能見。
允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楚，開口道：「額娘，哪日兒子與玉隱的孩兒出生，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叫您一聲祖母了。」
這句話說得含蓄，但舒太妃聽懂了。
允禮是在提醒她——弘曕和靈犀雖然是她血脈相連的孫兒，但他們的身份是皇上的孩子，是貴妃娘娘的子女。
這個秘密，這輩子都不能公開。她只能在畫像上看一看他們，只能在心裡默默地想念他們，卻不能在人前表露半分。
舒太妃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深吸了幾口氣，平復了情緒。
她將那幾幅畫卷小心翼翼地收好，交給身邊的積雲，吩咐道：「收起來吧，好生保管。」
積雲應了一聲，雙手接過畫卷，鄭重地收進了櫃中。
允禮見母親的情緒穩定了一些，便換了一副歡喜的語氣，說道：「額娘，兒子還有一件事要告訴您。玉隱也學會了彈《長相思》，現在兒子與玉隱合奏一曲，請額娘品鑑品鑑，看看如何？」
舒太妃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看向浣碧：「哦？玉隱也會彈《長相思》了？」
浣碧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學得還不太好，讓太妃見笑了。」
「叫什麼太妃，叫額娘。」舒太妃笑著糾正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
浣碧臉一紅，低低地叫了一聲：「額娘。」
舒太妃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積雲將琴搬上來。
琴案擺好，允禮和浣碧相對而坐。允禮調試了一下琴弦，轉頭看了浣碧一眼，目光裡帶著鼓勵。
浣碧深吸一口氣，將雙手輕輕搭在琴弦上，指尖微微用力，一串音符便流淌而出。
允禮緊隨其後，他的琴聲如行雲流水，自然而然地與浣碧的琴聲交織在一起。
浣碧的指法雖然還有些生澀，但在允禮的引領下，竟然沒有出錯，順暢地跟了下來。
兩人的琴聲一高一低，一唱一和，時而纏綿悱惻，時而悠揚婉轉，仿佛兩隻蝴蝶在花叢中追逐嬉戲。
舒太妃閉著眼睛，靜靜地聽著。
她聽出了這首曲子裡的情意——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熾熱，而是一種細水長流的溫存。
允禮的琴聲中充滿了耐心和包容，每一次都在恰到好處的地方等待著浣碧，引導著她，托舉著她。
而浣碧的琴聲雖然稚嫩，卻帶著一種全心全意的信賴和依戀。
一曲完畢，餘音裊裊。
舒太妃睜開眼睛，看著面前這一對璧人，心中感慨萬千。
她有些不明白。
明明之前允禮還對甄嬛情深義重，那份感情她是最清楚的——當年在甘露寺，允禮和甄嬛合奏《長相思》時，那琴聲里的情意濃得化不開，連她這個做母親的聽了都覺得心動。
就算允禮經歷了一番生死，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但那份情又豈會在短時間內就徹底放下的？
可允禮和浣碧之間的合拍，又不是裝出來的。
那種默契，那種自然流露的親昵，那種無需言語就能彼此理解的默契，是騙不了人的。
舒太妃想不明白，但她也沒有深究。
她只是很高興。不管原因是什麼，能看到自己的兒子找到一個真心相伴的人，過上安穩的日子，這就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至於那些她看不透的事情，或許本就不是她該過問的。
「好，好得很。」舒太妃連連點頭，臉上洋溢著欣慰的笑容，「玉隱學得很好，你們二人合奏，聽起來甚是和諧。」
浣碧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抿嘴笑了笑。
允禮則大大方方地握住浣碧的手，對舒太妃道：「額娘喜歡就好。日後兒子常帶玉隱來看您，讓她多練練，彈得更好些給您聽。」
舒太妃笑著點了點頭。
隨後，三人一同用了齋飯。齋飯雖然清淡，但勝在精緻，幾道素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席間允禮陪著舒太妃說話，說些王府里的趣事，逗得舒太妃不時發笑。浣碧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氣氛溫馨而融洽。
用過齋飯後，又坐了一會兒，允禮才起身告辭。
舒太妃將他們送到山門口，拉著浣碧的手叮囑了幾句，又看了允禮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的欣慰。
「去吧，路上小心。」舒太妃站在山門前，目送著他們的馬車緩緩遠去，直到那馬車消失在山路拐角處，她才轉身回了觀中。
馬車裡，浣碧靠在車壁上，回想著今日在安棲觀的一幕幕，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允禮坐在她對面，閉著眼睛假寐，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