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允禮派人回來傳話,說宮裡的事情還沒有議完,今晚可能要留在宮裡用膳,讓浣碧不必等他。
浣碧聽了,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便吩咐下人擺膳。
她獨自一人用完了晚膳,又看了一會兒書,覺得有些乏了,便讓玢兒備水沐浴。
熱水氤氳,蒸騰的水汽瀰漫了整個浴房,空氣中瀰漫著玫瑰花瓣的清香。
浣碧泡在浴桶里,溫熱的水包裹著她的身體,讓她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
她閉著眼睛,靠在浴桶邊緣,腦海里卻在不停地轉動著思緒。
劉管家派出去的人,最快也要兩三日才能回來。等他們帶回消息,她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如果莊子上確實有問題,她勢必要親自去一趟。可如果她去莊子,孟靜嫻會不會趁機有所動作?
浣碧睜開眼睛,看著水面上的花瓣,目光幽深。
也許,她可以換個法子。
比如——假裝去莊子,實則暗中留在京城,看看孟靜嫻到底會做什麼。
又比如——她可以去莊子,但提前在府里布下眼線,盯住孟靜嫻的一舉一動。
再比如——
浣碧的腦海中閃過一個更大膽的念頭。
也許,她可以將計就計。
既然孟靜嫻想趁她不在的時候接近允禮,那她就給孟靜嫻創造一個機會。
只不過,這一次,她會在暗處看著,看看孟靜嫻究竟會用什麼手段,看看允禮又會如何應對。
想到這裡,浣碧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這個計劃很大膽,也很冒險。如果允禮真的中了孟靜嫻的圈套,那她豈不是引火燒身?
可是——
浣碧想起允禮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替她攏緊衣領時指尖的溫度,想起他在琴聲中等待她、引導她、托舉她的那份耐心和包容。
她相信他。
她相信,他不是那樣的人。
就算孟靜嫻使出渾身解數,只要允禮不願意,她就絕不可能得逞。
浣碧深吸了一口氣,從浴桶中站起身來。水花四濺,花瓣順著水流滑落,露出她白皙的肌膚。
她拿起一旁的干巾,慢慢地擦拭著身上的水珠,動作從容而鎮定。
她已經決定了。
就按這個計劃來。
她要看看,孟靜嫻到底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入夜後,浣碧回到臥房,卻沒有急著上床歇息。
她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目光卻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透過窗欞,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發呆。
夜風穿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哭泣。
遠處的更鼓聲隱隱傳來,已經是一更天了。
允禮還沒有回來。
浣碧放下書,走到妝檯前坐下,拿起一把象牙梳子,慢慢地梳理著自己濕漉漉的長髮。
銅鏡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眼清冷,唇色淺淡,一頭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肩頭,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浣碧放下梳子,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知道今晚允禮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但她知道,無論如何,她都會走下去。
這一世,她一定要揭穿孟靜嫻的假面具。
夜更深了。
浣碧終於感到困意襲來,便熄了燈,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聲,漸漸地,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她即將入睡的那一刻,她聽到了院門被推開的聲音。
然後是腳步聲——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穿過院子,走上台階,在門外停頓了片刻,然後輕輕地推開了門。
是允禮回來了。
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來一股子冬夜的寒氣。
浣碧並未睡著,聽到動靜便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她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她。
那人影在門口站了片刻,大約是適應了屋內的黑暗,然後轉身,輕輕將門帶上。
「醒了?」允禮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歉然,「是我吵到你了?」
「沒有。」浣碧坐起身來,摸索著要去點燈,「我一直沒睡沉。」
「別點了。」允禮制止了她,「我身上涼,別過了寒氣給你。」
他說著,自己走到桌邊,摸到火摺子點亮了蠟燭。
昏黃的燭光在屋內蔓延開來,映出他略顯疲憊的面容。
他已經脫了外面的大氅,只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錦袍,衣襟上還沾著些許夜露的濕氣。
浣碧看著他,問道:「用過晚膳了嗎?」
「在宮裡用過了。」允禮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皇兄留了幾個大臣議事,一直說到酉時末才散。回來的路上又遇見了允禧,被他拉著說了會兒話,這才晚了。」
浣碧「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允禮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過頭來看向她。
燭火在他的眼底跳躍,映出一抹幽深的光澤:「今日府里可有什麼事?」
浣碧的心微微一頓。
她原本打算先不告訴允禮莊子上的事,等劉管家那邊有了確切的消息再說。
可允禮既然問了,她若是刻意隱瞞,反倒顯得可疑。
沉吟了一瞬,她還是決定如實相告:「劉管家今日來見我,說去年莊子上的帳目有些出入,建議我親自去查看一番。」
允禮聞言,眉頭微微一皺:「帳目有出入?」
「數額不算太大,但年年如此,累積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浣碧平靜地解釋道,「劉管家的意思是,讓我親自去莊子上走一趟,把田地山林重新丈量一遍,核實一下與報上來的數目是否吻合。」
允禮沉思了片刻,點了點頭:「劉管家辦事一向穩妥,他既然這麼說,想必確實有問題。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還在等消息。」浣碧道,「我已經讓劉管家先派人去打探情況了,等他們回來稟報,我再決定何時動身。」
允禮沒有反對,只是叮囑了一句:「去的時候多帶幾個人,路上小心。」
「我知道。」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允禮便起身去洗漱更衣。
浣碧躺在床上,聽著屏風後傳來的水聲,心裡卻一直在轉著一個念頭——要不要試探他一下?
關於孟靜嫻的事,她該不該說?
如果說了,他要問她怎麼知道的,她該如何解釋?總不能說她是重活一世的人,知道孟靜嫻前世做過什麼。
可如果不說,萬一孟靜嫻真的趁她不在的時候有所動作,她總不能時時刻刻盯著。
浣碧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暫且不提。
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時機未到。
等劉管家那邊有了消息,等她確定了去莊子上的行程,再做打算也不遲。
屏風後的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允禮穿著一身中衣走了出來,頭髮還濕著,貼在臉頰兩側。
他一邊用干巾擦著頭髮,一邊走到床邊坐下。
浣碧往裡挪了挪,給他騰出地方。
允禮躺了下來,吹滅了蠟燭,屋內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中,兩人並肩躺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浣碧以為他已經睡著了,卻忽然聽到他開口說了一句:「玉隱。」
「嗯?」
「……沒事。」允禮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模糊,「睡吧。」
接下來的幾日,一切如常。
允禮依舊早出晚歸,有時進宮議事,有時在衙門處理公務,有時外出應酬。
浣碧則忙著府里的日常事務,同時暗中等待劉管家那邊的消息。
到了第四日傍晚,劉管家終於來復命了。
「福晉,派出去的人都回來了。」
劉管家站在書案前,壓低聲音稟報導,「奴才讓他們分頭去了三個莊子,查到的結果差不多——莊子上報上來的人丁和田畝數目,與實際清點的都對不上。少的那些田地,有的被管事私下租給了外人,收的租子落進了他們自己的口袋;有的乾脆謊報了畝數,把多出來的產出私自賣了。」
浣碧聽著,面色平靜,指尖卻輕輕叩擊著桌面。
「還有呢?」
劉管家猶豫了一下,又道:「還有一個事,奴才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東莊的管事,叫趙四的,最近手頭突然寬裕了不少。據下面的人說,他前些日子在賭坊里輸了一大筆錢,沒過幾天又全都贏了回來,還請了幾個朋友去酒樓大吃大喝了一頓。」
劉管家頓了頓,補充道,「他一個莊子上管事,每月俸祿不過幾兩銀子,就算贏了錢,也不該那樣大手大腳地花銷。」
浣碧的目光微微一沉。
「趙四……」她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我知道了。」她抬起頭,看向劉管家,「你安排一下,我後日動身,先去東莊。記住,不要走漏風聲,對外就說我去廟裡上香,要住幾日。」
「是,奴才明白。」
劉管家退下後,浣碧獨自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反覆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棋。
去莊子,是必須要去的。帳目有問題,管事中飽私囊,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事,她不能放任不管。
可與此同時,她也不能讓孟靜嫻有機可乘。
浣碧想了很久,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要把這件事告訴允禮。
不是全部,但至少要讓他知道,她要去莊子上了。
這樣一來,如果孟靜嫻真的趁她不在有所行動,允禮至少心中有數,不至於毫無防備。
至於孟靜嫻可能做什麼……她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只需點到為止,以允禮的聰慧,自然會有所警覺。
當天晚上,允禮回來後,浣碧便將去莊子上的決定告訴了他。
「後日動身?」允禮正在解腰帶的手頓了一下,「這麼快?」
「早去早回。」浣碧道,「春耕在即,若是帳目真的有問題,早些處理了,也好讓莊子上安心種地。」
允禮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便沒有阻攔:「也好,你打算去幾日?」
「少則三五日,多則七八日,看情況而定。」
「那我讓阿晉跟你一起去,再挑幾個身手好的護衛。」
浣碧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帶著阿晉也好,至少有個信得過的人在身邊。她便點了點頭:「好。」
允禮見她答應,便不再多說,轉身繼續解腰帶。
浣碧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允禮。」
「嗯?」
「我不在府里的這幾日……」浣碧斟酌著措辭,「你多留意些府里的事。」
允禮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疑惑:「府里的事?你是指什麼?」
浣碧垂下眼帘,避開了他的目光:「沒什麼,就是隨口一說。畢竟我頭一回離府這麼久,心裡總有些不放心。」
允禮凝視了她片刻,沒有追問,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放心去吧,府里有我。」
浣碧點了點頭,心裡卻暗暗鬆了一口氣。
她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懂她的暗示,但至少,她已經把話說出去了。
剩下的,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出發的前一晚,浣碧收拾好了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不過是幾件換洗的衣裳,一些常用的物件。
她坐在床邊,看著那隻已經收拾好的包袱,心裡卻莫名地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來得毫無緣由,卻又揮之不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裹著早春的寒意撲面而來,吹得她打了個寒噤。
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上,已經有細細的嫩芽冒了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
春天要來了。
浣碧望著那些嫩芽,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濃。
她總覺得,這一去,會發生什麼。
可她說不清會發生什麼,也說不清是好是壞。她只知道,她必須去。
她關上窗戶,轉身回到床邊,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她躺了下來,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她需要休息。